眼下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老四家都买了两辆车,大孙子也要成家了。
这一桩桩好事堆在一起,却没能回村里跟那些老姐妹唠一唠,总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
“娘你可别折腾了。
这路这么远,上回你过来的时候人还是被抬着进的屋。
现在回去一趟,你哪受得了?”
周晓梅语气里带着不客气。
“我就是随口一说。”
周母摆摆手,也没再坚持。
王元在旁边接话:“听说高速路已经在修了,往后交通只会越来越好。
想回去,机会多的是。”
“高速路是个什么东西?”
周母不解地看着他。
“跟城里的路差不多,又平又宽,车开起来顺得很。”
王元解释。
“那我们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天。”
周母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周父的声音带着责备。
周母笑了一声:“我就是说说。
我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三十年呢。”
眼下这小日子过得这么好,她才舍不得那么快就走。
以前饿得皮包骨头的时候,哪敢想今天这样的光景?
那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吃个半饱,已经是天大的奢望了。
大部分时候,人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现在顿顿能吃撑,不用下地干活,肉也天天出现在饭桌上。
这样的日子,以前谁敢想?
反正周母不敢。
她觉得神仙过的日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所以她才总想回老家走一趟。
这好日子,总得跟那些老姐妹们说说。
她们没过上,她替她们看一看,说一说,也算让她们跟着高兴高兴。
林青和下午踩着门槛进来,嘴里正说着订婚的事。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晃荡。
“定下来了?好。”
周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布头,“那姑娘我瞧着就踏实。
搁在咱们村里,门槛早叫媒人踏破了。”
“那您大孙子要是搁村里,十里八乡的媒人还不得把咱家门槛踩成平地?”
林青和笑出了声。
周母也跟着笑,眼角皱纹挤成了褶子:“早些年我跟你爹老嘀咕,说你花钱跟流水似的,往后娶媳妇可咋整?现在看大娃这样,就是没个正经差事,怕也有大姑娘抢着跟。”
“这话可过了。”
周晓梅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啥都没有,谁乐意嫁?”
“怎么没有?”
林青和接过话头,“只要人长得端正,在外头不沾花惹草,女人养家也不是不成。
找个这样的回来带孩子,倒省心。”
“四嫂,你这是养我四哥养出经验来了?”
周晓梅擦了把手,揶揄道。
“可不是。
可你四哥偏不领情,非要自己捣鼓那个饺子铺。”
林青和说着,眼角瞟向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周母年轻时站在长城垛口,风把围巾吹得老高。
周母笑骂:“男人就该撑起门面,哪能全压给女人,不像话。”
“您不嫌我主意大就成。”
林青和走过去,把带来的照片搁在桌上,手指划过相纸边缘。
订婚宴定在腊月二十八。
那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支起了两口大铁锅,柴火噼啪响着,白汽腾腾往上窜。
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蜜蜜攥着红纸包着的糖果,被大人抱到前排。
摄影师喊“看这里”
的时候,她嘴里还含着块芝麻糖,笑得眯起了眼睛。
那之后,周凯和翁美嘉就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妻了。
可林青和歇不下来。
干鲜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竹筐里堆着干枣、核桃、桂圆,裹着糖霜的山楂条在阳光下发亮。
老三关了饺子铺的门,天不亮就跟二哥踩着霜花往铺子里赶,手套上还沾着昨晚搓面的 ** 末。
周母那卷新洗出的照片搁在柜子上,有长城的砖缝,有颐和园的铜牛,还有北海的白塔。
她说再活三十年,惹得满屋子人笑得直拍大腿。
日子确实不一样了,只有
八十年代出生的娃娃们,打落地就泡在蜜罐里。
蜜蜜伸手够桌上的烤鸭,油汪汪的手指在桌布上印出几个小圆圈。
“年后得找家能做礼盒的厂子。”
周归来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用塑料袋装,看着不够体面。”
年夜饭的桌子摆在饺子铺里,蒸汽混着热菜的白气往上窜。
李爱国和周三妮下午就收了摊,抱着儿子胖胖过来时,林青和正往桌上摆碗筷。
翁国栋和周四妮今年没回来,留在乡下过年,翁爸爸和翁妈妈带着翁美嘉早到了,翁妈妈手里的饮料瓶晃了晃,笑出声:“去年在这边吃,今年还是这边,倒让我省了做饭的工夫。”
林青和把一盘红烧鱼搁上桌,擦了擦手:“要我说,年年都这么过才好,人多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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