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站在湾仔一家公共电话亭里,摊开手掌,几枚硬币的边缘已经在掌心硌出了印子。
她从半山别墅出来,没有去展馆,而是直接坐车来了这里。
她不能用半山的座机,也不能让人守在旁边听,这个电话已经拖得太久了。
她把硬币投进去,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还没收回来,就把听筒贴紧了耳朵。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
武城的嗓子哑得厉害,叶小禾握着剩下的硬币,没能马上接话。
“是我。”
话到了嘴边,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发紧。
“小禾?”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
“是你吗?小禾?”
“是我。”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话到了这里,硬生生收住。
叶小禾把听筒又贴紧了些,等着他往下说,那头却不肯再说了。
“我没事。”
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这几天很忙。”
“忙?”
武城在那头笑了一声,紧接着就问了下去。
“忙得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还是周荣盛不让你打?”
叶小禾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听筒里只剩下武城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追问。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
武城喊完,又把声音收了回去。
“你累的时候是什么声儿,不高兴的时候又是什么声儿,我听不出来?你现在说句话都没力气,还跟我说没事?”
“我真的没事。”
叶小禾闭上眼,等眼眶里的热意过去,才接上后半句。
“就是有点累。”
“脚上的伤好了没有?”
“好了。”
“饭按时吃了吗?”
“吃了。”
“他对你好不好?”
最后这句话,武城问得比前面慢,叶小禾也没能立刻接上。
叶小禾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外壳上来回摩挲。
她想起周荣盛的警告,想起林曼云的审视,也想起自己住在半山别墅,连打一个电话都要偷偷跑出来。
“挺好的。”
她说完,手指便不再摩挲听筒,等着武城追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就行。”
武城没有追问,连刚才那点火气也收了起来。
“你在那边好好做生意,别想太多。
记得按时回来就行。”
“武城。”叶小禾打断他,“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从接起电话到现在,他的嗓子一直哑着,连埋怨她的话都没说完,她越听越不放心。
“我没事。”
这回换成他抢着回答。
“我能有什么事?南城那边好好的,深城的生意也好好的。”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你一个人在港城做生意不容易,别操心我这边……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叫人欺负了?”
叶小禾不信,可再问下去,他多半又要问她,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武城。”
“嗯?”
“你自己小心点。”叶小禾攥紧听筒。
“别担心我,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很快就回来。”
“好……我等你。”
武城接得比刚才慢了些,又向她确认归期。
“正月十五,对不对?”
“对,正月十五。”
“行,我记着了。
你照顾好自己,别累着。”
“你也是。”
电话挂断以后,叶小禾靠着墙站了几秒,才推开电话亭的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她把剩下的硬币收进包里,还有订单等着她去谈,不能站在这里等那两个男人替她解决所有的事。
货源、客户和人脉,总得有握在自己手里的。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上水车站,麻烦快一点。”
她要在那里转火车去罗湖,过关以后,再转车去宝安见陈师傅。
她要把那份意向单变成正式订单。
这是她眼下最能抓住的东西。
出租车在街道上穿行,叶小禾把包抱在腿上,接下来要和陈师傅谈的,得是正式订单了。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皇冠轿车一直跟着。
车里,何师傅拿起车载电话,拨通了周荣盛办公室的号码。
“周先生,叶小姐刚才在湾仔打了个电话,现在坐车往新界方向去了。”
周荣盛在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继续跟着,她要是去罗湖,你就跟到口岸,通知深城那边的人,等她过关以后接着跟。”
“是。”
何师傅放下电话,踩下油门,继续跟了上去。
……
武城的办公室里还积着烟,老马端走满了的烟灰缸,换上一个干净的。
武城来回走了两趟,停在窗边,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嘴边已经没有了刚才接电话时的笑。
“老马,你现在去办三件事。”
他转过身。
“第一,联系宏发电子厂的刘老板,还有被远通撬走的那几个客户,价格可以再谈,赔本的价别答应。”
“先问清楚,远通那个低价能给多久,压货怎么算,赔付、交期有没有另外的条件……别光听他们报个价。”
“明白。”
老马拿起桌上的文件。
“第二,联系老张。”
武城走到他面前,老马把拿起的文件放了回去。
“他前几天能打听到小禾上游艇的消息,说明港城那边还有路子。
让他找个可靠的人,亲眼确认小禾是不是安全。”
“找到以后呢?”
“告诉她,真遇上急事,就去油麻地老张常去的那家修车行。”
“第三,交代下去,我要是出了事,名下的财产都给小禾留着。”
“你和弟兄们以后也跟着她,她脑子好使……有她带着,你们能有条出路。”
“城哥,你这是……连后事都准备好了?”
“那些人已经在对付我了,万一躲不过去,蹲了号子,或者真死了……总得给她留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现在就叫律师来,赠与合同也好,遗嘱也好,该怎么办让他告诉我,我要给她留妥当。”
老马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武城一个人。
他转回窗边,街上有人停留,也有人上车离开,他盯了一会儿,分不清哪些是过路人,哪些在盯着这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南城仓库的号码。
“喂,老二。”
“城哥,有什么吩咐?”
“南城那边,把人手收回来守仓库。如果那伙人再来,不许先动手。”
这回他没像往常那样先问是谁带头闹事。
“把他们堵门、拦车、影响装货的证据全留好。货主和司机都可以作证,该报警就报警。”
“可他们要是硬闯呢?”
“护住货和人,别追出去。谁先动手,谁就落了把柄。”
武城转过身,把桌上的调查资料拉到面前。
“另外,查清那个小胡子的来路,谁给他钱,谁让他来,还有他跟哪些人见过面,都弄清楚了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城哥,就这么让他们骑到头上?”
“不是让。”
调查资料的纸角卷着,武城用手掌压了两次,仍旧没有压平。
“他们巴不得我先动手,这个时候闹起来,不正合他们的意?”
“等证据查清楚,我会亲自找背后的人算账。”
“是,城哥。”
武城放下电话,手掌仍压在听筒上。
南城仓库还被堵着,远通在抢客户,旧案也有人盯上了,哪一件都不能撂下不管。
他想骂人,手还搭在电话上,到底没有再拿起来。
墙上的日历翻到正月,离十五只剩几天。
他把调查资料摊开在桌上,离她回来没剩多少工夫了,眼前能查清的事,总得先查清。
无论他的结局如何,他要给她留下最干净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