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我等你。”
武城最后那句话,一直堵在叶小禾心口。
出租车一路开往上水。她抓着皮包带,手心出了汗,皮带都被捂得发潮。
武城说深城一切都好,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在撒谎,她也一样。
她没告诉武城,自己连打一通电话,都得从半山躲到湾仔。
更没告诉他,她现在正瞒着周荣盛去罗湖。
皮包里放着一份宝安厂的供货意向书。
五千只连接器,总货款五千块,先交三成订金。
问题是,她连一个确定要货的买家都没有。
没有订单就先买货,搁哪个生意人眼里,都不是聪明事。
可她没工夫再等。
王翔还在重新考虑合作,港城那几条客户线也只停在报价、看样和接洽上。
至于周荣盛给她的船运渠道,更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周荣盛高兴,门路就在。
他一旦翻脸,那些人连她的电话都未必肯接。
她必须抓住一样真正属于禾盛的东西。
“小姐,上水到了。”
司机喊了第二遍,叶小禾才回过神。
她付钱下车,拎着皮包快步进站。
火车还没来,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十分钟后,火车进站,车门一开,站台上的人便一窝蜂往前挤。
叶小禾护着皮包上车,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她身边过去,袋角刮过膝盖,她立刻把包压到腿上。
合同、名片、报价单,全在里面。
少一样,她今天这一趟都算白跑。
火车到了罗湖,叶小禾跟着人群进入过关通道。
她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抬起来。
遮得太严实,反而招人看。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递证件、核身份、盖章。队伍走得慢,身后很快有人催起来。
“前面的,走不走啊?”
叶小禾往前挪了半步。
轮到她时,边检人员伸出手。
“证件。”
叶小禾把通行证递过去。
对方先核对照片,又翻看里面的签注页。
几分钟后。
“过去吧。”
叶小禾接回证件,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通道,才把通行证放进皮包最里面的夹层。
没人拦她,周荣盛也没有出现。
她往公共汽车站走,刚找到去宝安的站牌,便发现路边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男人嘴里叼着烟,像是在等人。
叶小禾往旁边挪了两步。
男人的目光也跟了过来。
她低头翻零钱,余光却一直盯着地上的影子。
灰夹克没有靠近,只抬手弹了弹烟灰,转头看向口岸方向。
去宝安的公共汽车开过来,等车的人立即往前挤。
叶小禾随着人群上车,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后门附近。
售票员看了她一眼。
“往里走走,后头还要上人呢。”
叶小禾这才扶着栏杆,让到旁边。
车门关上。
她隔着车窗往外看。
那个灰夹克还站在原地,既没有追车,也没再看她。
叶小禾慢慢松开栏杆。
或许只是碰巧。
她刚转过头,车站另一侧便走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男人盯着车尾看了一会儿,记下车牌,随后钻进旁边的电话亭。
电话接通,他压低嗓门。
“周先生,她已经过关了。”
“去了哪儿?”
“上了去宝安的车。”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跟上,别惊动她。”
“口岸这边呢?”
“继续留人守着。”
周荣盛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第一个知道。”
电话挂断。
鸭舌帽放回听筒,出了电话亭,伸手拦下一辆车追了上去。
公共汽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开往宝安。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工业区附近。
叶小禾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走了几条巷子,才找到那家连接器厂。
厂门口的牌子已经褪了色,院里堆着几个木箱。车间里机器响个不停,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门卫拦住她。
“找谁?”
“找陈师傅。我姓叶,展会上和他谈过连接器。”
门卫回值班室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陈师傅便从车间里走出来。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黑色机油。
“叶小姐,还真是你啊?”
“说了要来,总不能叫您白等。”
陈师傅笑了,把她往办公室里让。
“我还当你们只是在展会上问问价,回去就没下文了。现在问货的人不少,真肯掏现钱下单的,可没几个。”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
陈师傅拿起搪瓷杯,给她倒了杯水。
“你们老板定了?”
叶小禾没有急着喝水,先从包里取出意向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禾盛是我的公司。”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份意向书变成正式采购合同。”
陈师傅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你自己能做主?”
“对,我自己做主,钱也是我付。”
“那行。”
陈师傅拉开椅子坐下。
“还是四十八针镀锡款,五千只?”
“先核规格。”
叶小禾打开产品册,把标着S47-B3的那一页推过去。
“这个货号,是你们厂里自己用的,还是同行都这么标?”
“我们自己用的。”
陈师傅用带着机油的手指点了点编号。
“S是系列,后面是模具和端子批次。你拿这个号去别的厂问,未必是同一批货。”
“港城有人用过相近的编号。”
“那也不稀奇。”
陈师傅笑了一声。
“厂里的资料给过代理商,也给过做外贸的公司。人家改一个字母,拿出去当自己的货号,我们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去管。”
叶小禾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可以确定,这套编号不只在厂里使用。
李总手里的货,仍有可能出自这里。
她翻开准备好的合同。
陈师傅拿起合同,才看了几行,便有了疑问。
“叶小姐,你这上面还写了,抽检不良超过百分之三,可以退货或者补货,来回运费都算我们的?”
“产品是厂里做的,质量出了问题,总不能让禾盛掏钱收拾。”
“少量坏件,我们给你补,没问题。”
陈师傅把合同放回桌上。
“可整批退货不行。料买了,工开了,东西也做出来了,你一句不合格,全给我退回来,我这厂还开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