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能拿着一批坏货去见客户。”
“那就复检。”
陈师傅拿笔在那一条下面划了一道,“第一次抽检超过百分之三,你们加倍抽。第二次还超过,查清是厂里的责任,我们补货。整批退回来,不行。”
叶小禾没跟他硬顶。
“可以。不过复检怎么抽,谁来抽,都得写清楚。”
她把合同转回来,在空白处添了几行。
“厂里补货限五天。超过五天,耽误禾盛交货,增加的运费由厂里承担。”
陈师傅立刻按住那一行:“增加多少,你得拿出单据。不能你说花了两百,我就赔两百。”
“当然凭单据。没有单据,我不找您要。”
“这还差不多。”
陈师傅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延期交货那一条,拿笔敲了敲桌面。
“每天赔订单总额的百分之一?叶小姐,你这不是做生意,是拿刀架我脖子上。”
“十天交货,是您在展会上亲口答应的。”
“我答应十天,没答应一天赔百分之一。原料晚进厂一天,路上再堵一天,这批货还没挣钱,我先把本赔给你了?”
“那您说多少?”
“千分之三。总数不能超过货款一成。”
“千分之五,上限一成。”
“千分之三,没得谈。”
叶小禾没有继续跟他磨嘴皮子。
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说:“订金我今天就汇,不让厂里垫着全部料钱。货交到以后,七天内付清尾款,不拖账。”
“陈师傅,这种付款条件,您出去还能找出几家?”
陈师傅夹着笔转了两圈,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两声。
“千分之四。再高我不签。”
“行。”
“还有,订金没进厂里的账户,不能算排产。”
“按实际到账那天算。”
叶小禾把这一句也写进合同,“钱到了,厂里当天往禾盛打电话确认。十天,从那天开始。”
“可以。”
两个人重新核了一遍合同。
凡是改过的地方,双方都在旁边签了名字,省得以后谁说那几行字是后添的。
陈师傅起身打开铁皮柜,拿出技术规格书和两只样品。
他找来两个透明塑料袋,分别装好,用胶带封口。
“封口上也签。”
叶小禾把笔递过去,“厂里留一只,禾盛带走一只。以后照这个验货。”
“你倒是真仔细。”
“几千块钱压进去,不仔细不行。”
两个人在胶带封口处签了名。
陈师傅捏着厂里留下的那只样品,没有马上收起来。
“叶小姐,这批货准备卖到哪儿?”
“港城。”
“买家已经定了?五千只全要?”
叶小禾扣上笔帽。
“这是禾盛自己的事。”
陈师傅笑了笑,没再刨根问底。
陈师傅捏了捏塑料袋的封口。
她不肯说去处,买家定没定,他心里也有了数。
“我多嘴提醒你一句。”
陈师傅把合同推回来,“连接器瞧着差不多,安装尺寸、针脚排列、镀层,有一处对不上,机器就装不了。五千只做出来,可不是摆在柜台上慢慢卖的东西。”
“厂里按封样和规格书生产。”
叶小禾把样品推到两人中间,“只要货跟封样一样,我不会拿客户后来提的新要求找您返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叶小禾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盖章吧。”
陈师傅盯了她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公章,在印泥上压了两下。
红章落在合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小禾把合同逐页检查,确认骑缝位置和改动处都没漏,这才将自己那份合同、规格书和封样装进皮包。
章盖下去,采购关系算是定了。
可要命的是,她手里连一张销售订单都没有。
“陈师傅,我现在去银行汇订金。您明天查账,钱到了,给禾盛留个话。”
“你放心。到账我就排料,不耽误你的工期。”
陈师傅把她送到厂门口。
叶小禾沿着巷子往外走,他一直站在门边,等她拐出巷口才回办公室。
工业区里机器响得厉害。
几辆拉货的板车挤在路边,工人扛着纸箱进进出出。
叶小禾把皮包抱到身前。
一千五百块订金就在最底下的夹层里。
合同签了不算完,钱不到账,厂里不会替她动一颗螺丝。
她走出两条街,才看见工商银行的招牌。
正要过马路,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面前慢慢开过去。
驾驶座上的男人偏过头,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叶小禾脚下没停,余光却跟着那辆车移了过去。
街上有人骑自行车,也有人推着货,没谁跟着她。
等她走到银行门口,那辆车却从前面绕了回来,停在斜对面的路口。
叶小禾进了银行。
大厅里只开着两个窗口,长椅上坐着几个人。
她领了号码,坐到靠门的位置,目光隔一会儿便往外落。
白色面包车还在。
司机靠在椅背上,手搭着车窗,既不熄火,也没有下车的意思。
罗湖口岸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又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那人没有跟上公共汽车,却盯了她不止一次。
周荣盛的眼线,难道已经越过罗湖了?
“二十七号!”
柜员喊了一声。
叶小禾站起来,拿出陈师傅给的账户资料,把一千五百块钱从夹层里取出来。
柜员把钞票点了两遍。
“单位名称再核一下。汇错了,追回来很麻烦。”
叶小禾把纸上的厂名和账号逐字对过。
“没错。”
柜员盖章,把回单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收好。对方什么时候入账,要看银行划转。”
“谢谢。”
叶小禾将回单折好,夹进合同内页,又把合同塞回皮包最里面。
她走出银行时,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见了。
叶小禾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肩膀才松下来。
是她想多了吗?
她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刚起步,她报出罗湖口岸,抬眼便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白色面包车。
还是那个司机。
车隔着两三个车位,稳稳跟在后面。
叶小禾把皮包压在腿上,掌心扣紧搭扣,金属边硌得生疼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