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算账(1 / 1)

县令把两碗都放下,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话,沈穗穗已经先开了口:“大人觉得哪边好吃?”

县令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算高:“鱼吧。吃着新鲜。”

他说完这话特意停了一下,想看看沈穗穗有什么反应。

沈穗穗压根不在意他这句评价:“那说明大人自己水平不够,尝不出红烧肉本身的味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万福楼掌柜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料到她会当着县令的面说这种话。

县令也被噎了一下,可看她那副根本不在意输赢的样子。

刘桂英在这时候开口:“县令大人,这红烧肉这么油腻,吃完了应当觉得口干么?”

“我们正好准备了酸梅汤。”

县令觉得刘桂英比沈穗穗懂事太多了。

沈穗穗这时候开口。

“井水里刚提上来的,凉得很。肉吃完了再喝一口酸梅汤,刚好解腻。”

“梅子是我自己腌的,加了桂花和冰糖,酸甜都刚好,比市面上那种糖水强多了。”

县令听到沈穗穗做的,心动了。

这红烧肉确实有水准,自己也不是没吃过好宴席,但这宴席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错。

目光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碗,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在哪儿?”

沈穗穗朝后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后头厨房旁边,我让人用吊桶打上来的。”

县令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跟着她往后院走。万福楼掌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酸梅汤盛在粗瓷碗里,碗壁沁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一口下去凉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桂花的香气和梅子的酸甜混在一起,压得油腻立时就散了。

县令喝了一碗,像是觉得不够,又让人添了一碗。

万福楼掌柜也跟着喝了两碗,喝完之后下意识地抹了抹嘴,根本忘记了自己刚刚和沈穗穗还是竞争对手。

县令放下碗的时候,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侧耳听了一下——外头太安静了。

就算他人在里面喝汤,外头那些人也不该这么安静。

按理说,分完菜、尝完味道,多少会有人议论。他放下碗,转身往外走,沈穗穗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

两人推开后门走到铺子前头,县令的目光在巷口那两只篮子上一扫,脚步顿住了。

一只篮子放在左边,里面堆满了碗筷,碗沿叠着碗沿,码得高出了篮口。

另一只放在右边,里面只有孤零零几只碗,散在篮底,空荡荡的。

县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穗穗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只篮子,像是看了个不太意外的结果:“大人,没忘记之前说好的输赢评判标准吧?”

县令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可他到底没有立刻开口。

万福楼的掌柜站在他旁边,觉得是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的倨傲:“沈姑娘,县令大人的意思,哪里是你一个平民能揣度的?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路走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沈穗穗脸上轻蔑的扫过。

沈穗穗轻轻扫了他一眼,以这一位同样的轻视还了回去。

沈穗穗的态度让万福楼的掌柜的脸成功的黑了几分。

沈穗穗也没打算在这个马前卒身上浪费时间,直接对县令开口。

“大人,这位掌柜的意思,就是您的意思?不打算认账了?”

沈穗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语气。

可这架势只让县令觉得不舒服。

县令给万福楼掌柜使了一个颜色。

万福楼的掌柜立刻领会。

他刚投靠县令,正愁没机会表忠心,眼前这姑娘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正是他展现能耐的时候。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层隐晦的威胁:“沈姑娘,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谁都好。”

“你要是非要较真,那以后这镇上的日子,可就不一定好过了。”

沈穗穗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位怎么不抬头看看?”

万福楼的掌柜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明白她这句话。他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

就在铺子院墙的墙头上,趴着一排人。

那些人有的坐着,有的半跪在墙沿上,胳膊肘撑着瓦片,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下看,目光全落在这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刚才被沈穗穗打发出去“走走”的街坊。

他们趴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群在墙头上蹲久了的麻雀,谁也没有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万福楼掌柜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方才那番话虽然压着声音说的,可离得近的人未必听不见,而墙头上那些人离得也不远,耳朵尖的怕是已经把那几句话都收进去了。

他可是看出了自己投靠的这一位县令要脸,简单来说就是非常要面子。

若是让他在百姓面前丢了面子,自己绝对是讨不得好的。

他张了张嘴,想补救两句。

可一时半会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话语。

县令也看到了那些人。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去,然后收回来,落在沈穗穗脸上。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他们怎么会在上面?”

沈穗穗把目光从墙头上收回来:“方才屋子里有些乱,我就请大家先出去走走,顺道让他们趴墙头上帮我监个工。”

“站得高看得远,也能帮我瞧瞧哪里还有没收拾干净的角落。”

她说完这话,朝墙头那边笑了一下。

“麻烦大家了,等会帮忙的一人给一颗糖果。”

墙上的人家都高兴的对沈穗穗表示不用客气。

沈穗穗笑的更欢了。

县令看着沈穗穗那副模样,心里更是不爽。

这会儿墙头上趴着那么多人,他但凡表现出一点不认账的意思,明天这镇上就能传出十几种版本的说法,每一种都会让他在京城的考评里多添一笔不好看的东西。

不管自己有没有后台,面子上还是要好看一点。

不然就算自己可以升职,升一级还是升两级还是完全不同。

县令的目光终于从墙头收了回来,落在万福楼掌柜身上。

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乱说话的是你。沈姑娘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罚你一笔银子,算是给她的赔礼。”

万福楼的掌柜脸上那层得意瞬间就散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县令的脸色,那一眼刚好撞上县令扫过来的目光,冰冰凉的,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把话咽了回去,憋着一张涨红的脸,低声应了一句:“是。”

可沈穗穗没有打算就这样收场。

“光赔个不是,哪里够?方才他冤枉我,还用了那么多花椒。”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万福楼掌柜脸上,“既然用了我的东西,那就按原价赔吧。”

县令没有多犹豫,点了一下头:“按原价赔。”

万福楼掌柜的脸瞬间就绿了。他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方才自家厨子往锅里撒花椒的时候,他嫌少,还让人多抓了两把。

毕竟沈穗穗那手艺确实不错,自家未必能赢,所以才坚持要用花椒。

那些花椒不光是用了,还用的很多。

毕竟他当时心里头觉得反正那些东西迟早归自己,根本就没打算省着来。

按一两黄金一两椒的行情。

他今天用的那些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两,再加上刘家倒台后为了搭上县令、他私下里送出去的那些打点,手头上现银早就去了一大半。

这一笔赔出去,他最后那点家底怕是都要留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讨个价,可县令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万福楼掌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只能朝身后带来的人吩咐:“愣着干嘛,还不回去取钱。”

转身快步走了。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该不会等大人走了之后,你就不给了吧?”

万福楼掌柜的脸皮抽了一下。

原本要离开的县令不得不留下来。

钱送过来的时候,万福楼掌柜的手都在抖。

沈穗穗伸手把那几锭银子和几贯钱拢到自己面前,低头数了数,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木匣里。

县令见事情了结了,根本不愿意多留,转身就要走。

沈穗穗却叫住了他:“大人,等一下。”

县令回过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穗穗语气平缓:“按律法,诬告他人、意图侵吞人家产的,是要重罚的。方才光赔了东西,那诬告的罪还没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