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亮着绿光的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了我的鼻尖上。
刺目的光线晃得我眼睛发酸。
张丽丽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粉底顺着眼角细密的纹路直往下掉渣。
“辰哥,咱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她捏着手机边缘,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微微翘起。
腰肢刻意地往前扭了扭。
“加个微信吧,晚上我请你喝酒。咱们好好叙叙旧。”
伴随着她前倾的动作。
一股浓烈刺鼻的合成香精味,蛮横地冲散了桌上羊肉汤的膻味。
这味道熏得我脑仁突突直跳。
我坐在油腻腻的长条板凳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滚,砸在我的眼皮上,带来一阵涩痛。
两只手死死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手心早就被汗水泡透了。
加微信?叙旧?
你这是叙旧吗?你这是提着汽油桶往火葬场里跑!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柳晴雪安静地坐在我身侧。
她身上那件大红底色、印着翠绿牡丹花的厚棉袄,在这油腻昏暗的羊汤馆里显得格格不入。
领口那圈劣质的白色人造毛,被屋里的热气熏得有些软塌。
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清冷。
她没有摔杯子,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杀人的目光去剜张丽丽。
那张冷艳的脸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半点情绪波澜。
“辰子,愣着干嘛!”
旁边桌的王刚端着个满是茶垢的玻璃杯,跟着起哄。
“人家丽丽当年可是咱们班花,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挤眉弄眼地敲了敲桌子。
“大城市的精英,加个微信多大点事。以后大家在镇上还要互相照应呢。”
几个初中男同学跟着吹起了口哨。
起哄的声浪在狭窄的羊汤馆里回荡。
我看着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同学。
恨不得拿桌上的辣椒罐把他们的嘴全给缝上。
你们懂个屁!
坐在我身边的这位活祖宗,平时在海城,连保洁阿姨多跟我说两句话,她都能把人家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你们现在是在疯狂踩雷!
张丽丽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是拉不下面子。
她把手机又往前递了一寸。
“辰哥,你不会连个智能机都没带吧?”
她夹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娇嗔的埋怨。
“还是说,你怕这位大婶管得严,不敢加老同学的微信啊?”
这句带有明显挑衅意味的话一出来。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双脚死死抓着鞋垫,刚想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摆出个拒绝的手势。
大声告诉她老子酒精过敏,这辈子都不喝酒。
没等我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坐在我身侧的柳晴雪,突然动了。
她没有发火。
也没有起身去掀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向我这边。
一只白皙微凉的手,顺着我的羽绒服下摆。
直接探了过来。
她没有去摸我装智能手机的左边口袋。
而是精准无误地,把手伸进了我右边衣服那宽大的兜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秋裤布料。
她温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大腿外侧。
那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
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上爬,激得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姑奶奶!
你找错口袋了!
我在心里疯狂咆哮,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我的智能机!
她在我的口袋里摸索了两秒钟。
五指收拢,抓住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柳晴雪手腕一翻,把那个东西从我口袋里抽了出来。
暴露在羊汤馆昏黄的灯光下。
那是一台充满了年代感的黑色直板按键机。
屏幕只有火柴盒大小,发着廉价的蓝光。
下面的九宫格按键,数字上的白漆都磨掉了一半。
数字“5”的键位上还有一个明显的凹坑。
这破玩意儿。
是我昨天临出门前,老陆同志嫌弃我平时总不接他电话,非要硬塞给我的。
老头子说村里信号不好,这台“超长待机老人机”充一次电能管大半个月。
专门用来防失联。
这手机的造型,堪称工业设计界的泥石流。
背面甚至还带着一个巨大的红色SOS紧急呼救按钮。
只要一来电话。
喇叭孔里那首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能把方圆两百米的狗都给吓跑。
柳晴雪捏着这块沉甸甸的砖头。
她没有看张丽丽,视线全落在那部破手机上。
手腕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啪!”
一声沉闷又厚重的撞击声,在羊汤馆的角落里轰然炸响。
这块厚重的砖头机,被她毫不留情地拍在了那张满是油渍的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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