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草图,展开铺在桌上。
"我这几天晚上没睡,抽空画的。"赵启明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海丰这批旧轻骑兵,毛病不光在齿箱。底盘钢板太薄,焊缝在盐雾里锈蚀严重。履带销轴也是老型号,沾了泥沙摩擦系数飙升。"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压不住了:"咱们把这些全改掉,出一台真正扛得住沿海滩涂的整机。图纸我来画,模具沈翠芬和老李能做,产业街现在有车床有炉子——"
"启明。"顾念念打断他。
赵启明嘴巴张着,还没合上。
"你说的这些毛病,我都知道。"顾念念把他那张草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里写:模具。
"整机重新设计,光传动箱就要开三套以上新模具。一套铸铁模具的加工周期,产业街现在的条件,最少四十天。海丰秋耕还剩几天?"
赵启明喉结动了动:"八九天。"
第二个圈里写:产能。
"改了底盘、改了履带、改了密封系统,产业街现有的车床和炉子要全部调整工装夹具。二号炉的产能刚刚够赶三套验证件,哪来的余量造整机?"
赵启明脸上的兴奋慢慢褪下去。
第三个圈里写:维修。
"整机推出去,海丰的修理工全得重新学。"顾念念把铅笔放下,"孙站长手底下十几个师傅,摸了五六年旧轻骑兵,哪个螺栓在哪儿闭着眼都知道。你换一台全新整机,他们得从头适应。秋耕抢修的时候拆错一个件,整台车趴窝。"
赵启明站在桌前,嘴唇动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还有一笔账。旧轻骑兵是省里统一调拨的,海丰不用自己掏钱买整机。你出一台新整机,谁拨款?机耕队自己买?一台拖拉机几千块钱,全县几十个机耕队,谁掏得起?"
赵启明的肩膀往下塌了塌。
他盯着自己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搓了搓手。
"那就眼睁睁看着旧机器继续凑合?"赵启明声音闷闷的,"底盘锈成那样,再跑两年就报废了。"
"谁说凑合了?"顾念念把草图翻回正面,手指在传动箱位置画了个框。
"整机不动,只换传动组件。"
她拿起铅笔,在赵启明标注的改动位置上逐个打钩或打叉。
"齿箱改,用甲丁组合方案。密封改,加防砂挡圈。这两样是核心,解决断齿和进砂两个死穴。"
打钩。
"底盘焊缝防锈,回去之后配一套现场补焊工艺,让海丰的修理工自己操作。成本低,不用换整台底盘。"
打钩。
"履带销轴——"她停了一下,看向严守义。
严守义想了想:"销轴磨损快是因为泥沙卡在销孔里。加一道简易防尘盖就行,不用换型号。"
打钩。
顾念念把赵启明标注的其他改动位置全部打了叉。
"这些以后再说。等三套验证件跑完,数据拿到手,甲丁组合方案定型,先把传动组件做成标准化的替换模块。旧轻骑兵不用报废,拆掉旧齿箱,装上新组件,立刻能下地。"
赵启明盯着那排打钩和打叉的标注,眉头慢慢松开。
"这么搞的话……"他慢慢说,"海丰买一套传动组件的钱,比买一台整机便宜十几倍。机耕队自己就掏得起。"
"对。"顾念念说,"而且维修体系不用推倒重来。修理工只学怎么拆旧组件、装新组件就行。工具不用换,车间不用改,培训半天就能上手。"
赵启明搓了搓鼻子,把那张草图折起来,塞回口袋。
"行,听你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这张整机图先留着。等以后产业街有了钱、有了产能,我还要拿出来。"
顾念念没接话,转头看向王强。
"王强,明天一早把站里所有趴窝车的旧齿箱逐台编号,量内腔尺寸、轴承座孔径、端面到凸台的距离,全部登记造册。"
王强点头,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老周,带上卡尺和塞尺,每台旧壳子测三组数据,取最小值。"
老周应了一声。
"严师傅,齿轮坯今晚开粗车。浅弧齿根的圆角半径按甲号参数走,轴向总宽按丁号的游隙量缩短零点三毫米。"
严守义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坯料够。今晚能粗车两根,明早第三根收尾。"
顾念念拿起赵小云的笔记本,翻到甲丁组合验证件那页,在底部加了一行字:适配旧齿箱验证——逐台测壳。
赵小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拿红蓝铅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条横线。
车间外头雨停了,海风小了些。门缝里透进来的空气带着咸腥味。
王强蹲到车间角落那台报废齿箱旁边,拿棉纱把端盖上的油泥擦干净,把卡尺探进轴承座孔里,轻轻拧紧微分筒。
读数出来,他愣了一下。
"顾厂长,这台旧壳子的轴承座孔,比标准尺寸小了零点四五毫米。"王强抬头,手里捏着卡尺,"甲号齿轮往里一塞,根本推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