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轮组擦过跑道,在燕京西山降落。
铅盒已经由基地警卫班押送移交,后续核验手续全落在交接单上。
顾寒舟推开吉普车门,脚踩在霍家大宅的青砖地上。
院子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权在冷风里立着。
屋里暖气烧得足,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上残留的一点冰原寒气全烤化成了水珠。
顾寒舟解开领口的作训扣子,上楼进了卧房。
靴子蹬在床边,沾着泥雪的作战裤甩在椅背上。
整个人倒在厚实的棉褥子里,两副肩膀沉沉陷进去,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这一觉睡得沉,连个梦也没做。
等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换了一轮,墙上的老挂钟指向下午四点。
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骨头缝里的酸胀退了大半,膝盖骨也能使得上劲了。
顾寒舟套上一件灰布长袖,踩着布拖鞋拉开房门。
楼道里没有警报声,没有对讲机呼叫,只有走廊窗缝里漏进来的几声麻雀叫。
家里安静得很。
顾寒舟顺着木楼梯走下去。
拐过饭厅屏风,厨房的玻璃移门正巧被人推开。
霍承岳端着一只青瓷大碗走出来。
碗沿上冒着滚滚白汽,葱花和热油的香气顺着走廊直扑过来。
霍承岳两只袖子挽在小臂上,大拇指上还包着一块白胶布。
胶布边角贴得有些歪,露出里头一道切菜划破的小口子。
霍承岳看到顾寒舟站在楼梯口,步子顿了一下。
“醒了?”霍承岳问。
“醒了。”顾寒舟说。
“饿了吧?”
“有点。”
霍承岳端着热面走到饭桌前,大碗稳稳当当搁在红木桌垫上。
热汤面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几根青菜码得整齐,上头浇了一勺细碎的油泼肉臊子。
霍承岳把手里的白瓷勺子递过去。
“刚出锅,赶紧吃。”霍承岳拍了拍桌沿。
顾寒舟拉开红木圆凳坐下。
碗沿发烫,瓷器厚实,手掌贴上去满是热度。
霍承岳没有坐下,站在桌子侧面,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没提极洲有多冷。
他也没问那座科考站塌成了什么样。
“汤里放了姜丝。”霍承岳低声说。
“闻到了。”顾寒舟抓起竹筷子。
“多喝两口汤,去去骨头里的凉气。”
“好。”
筷子挑开面条,热汤翻滚上来,熏得脸颊发烫。
顾寒舟挑起一箸面,吹了吹热汽,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擀得劲道,肉臊子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腩,酱香味顺着舌尖化开。
一口滚烫的姜丝面汤咽下肚,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
那股子在极洲冰原上冻硬了的内脏,仿佛被这口热汤泡开,胃里舒服得直发热。
霍承岳拉过旁边的靠背椅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顾寒舟握筷子的右手上。
那只手掌的虎口处有一块擦伤,虽然抹了药膏,但结了层硬黑痂。
霍承岳喉结动了动,想伸手碰一下,手指头伸出一半,停在桌面上。
“荷包蛋煎得还行吧?”霍承岳问。
“挺香。”顾寒舟咽下面条。
“厨房火候不好调,差点焦了。”
顾寒舟看了一眼霍承岳右手大拇指。
“手怎么划的?”顾寒舟问。
“剁肉馅的时候走神了,菜刀碰了一下。”霍承岳把大拇指缩进掌心里,“不碍事,蹭破点皮。”
顾寒舟没接话,夹起碗里的荷包蛋咬掉半个。
蛋黄还是溏心的,流油的浓汁混着面汤,吃进嘴里满口都是家常味。
霍承岳看着空下去大半的瓷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慢点咽,锅里还有半锅卤汁呢。”霍承岳说。
“够了,这碗挺大。”
“你二伯今早来过电话。”霍承岳看着桌面说。
“二伯说什么了?”顾寒舟问。
“说极洲那批晶体送到后方实验室了,纯度比预想的还要高。”
“那盒东西没被震坏。”顾寒舟把空碗挪开半寸。
“你大伯也问了。”霍承岳语气慢下来,“我跟他们说了,你刚躺下,天塌下来也得等你睡饱了再谈。”
顾寒舟端起面碗,把底下半碗泛着油花的姜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碗底朝天,搁在木垫上。
“吃饱了?”霍承岳问。
“吃得干净。”顾寒舟说。
霍承岳收起大碗,手掌端得稳稳当当。
“这就好,胃里有东西,身上就聚力气。”霍承岳端着碗往厨房走,“我去洗了,你坐着歇会儿。”
饭厅里重归安宁。
桌子对面的一扇老雕花窗半开着,院子里的风吹进来,只带起窗纱一点细小的晃动。
顾寒舟靠在椅背上。
那股子从极地带回来的刺骨寒气,终于被这碗热汤面彻底压了下去。
然而。
平静的时光连五分钟都没能撑过去。
“嗡……嗡……嗡……”
扔在桌面上的战术加密终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黑色外壳在硬木桌面上打转,发出急促的摩擦音。
屏幕上爆出刺目的红色代码,那是最高级别的特情追踪协议。
顾寒舟伸出右手,食指点开免提插孔。
耳机连接线甚至没来得及拉出来,扬声器里就已经炸开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暴击声。
白鸦变调的嗓门顺着无线电频道破音大吼:
“老大!深海潜航器图纸的底层数据包动了!”
顾寒舟眼神一沉:“追踪到物理终点没有?”
“追到了!”白鸦在频道那头猛砸了一下回车键,语速快得像爆豆,“图纸的数据流刚在公海浮标上完成了最后一次跳频接收,目标不是哪个国家的科研所,是一艘在公海游荡的黑市销赃船,叫‘归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