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密室确在金銮殿正下方,非为藏身,实为引煞。殿基之下,早埋下引火阵眼,勾连九幽浊气,聚炼地狱之火。
此火非焚血肉,专蚀神魂;可淬目成炬,亦可焚魄成灰。
火舌翻涌间,一柄弓悬于焰心缓缓旋转,弓身隐有暗纹流转。
皇帝默书七日……七日内,绝不能叫顾长渊察觉分毫。
他指尖划过虚空,结界悄然布成,将火煞层层裹住,又反手一旋龙椅,复归原位,这才疾步回寝宫,吹熄灯烛,躺下闭目。
青鸾与西方鬼帝却在房中生疑。
“这皇帝,竟无后妃?”
“偌大皇宫,不见嫔御往来,不合常理。”
恰逢一婢捧茶而至,二人不动声色,笑问:“皇后居何处?皇上可有册立贵人?”
婢女手一抖,茶水微漾,支吾难言。青鸾侧身靠近,语声轻软:“同是女子,谁不想近君前?你若肯帮衬,咱们必记你情。”
婢女低头片刻,终低声道:“皇后……早被拘在冷宫。当年触了禁令,再未出过那扇门。皇上这些年未曾纳人,直到你们来了,才见他多说了几句话。”
二人相视一眼,心下雪亮……情爱于他们如浮尘,只图皇帝信重,好顺藤摸瓜,寻到那把弓。
当下笑意更浓,青鸾取下鬓边银钗,西方鬼帝顺势递过去,塞进婢女掌心:“拿着,衬你。”
婢女低头一看,钗头嵌着细碎幽光,非金非玉,寒而不凛,分明不是凡品。她怔了一瞬,欢喜接过:“谢大人赏!”
西方鬼帝颔首未语。他知道,东西一旦出手,人便已入局。这皇宫看似铁桶,实则处处可撬……只待找准那柄弓的来路,再撕开一道口子。
皇宫内,青鸾与西方鬼帝已潜伏数日,始终未寻得那把弓箭的下落。
线索全系于宫中侍女与戍卫……唯有他们出入各处、熟知禁地,才可能无意间泄露藏物之所。
“你先退下。”西方鬼帝摆手。
侍女应声垂首退出,门扇轻合。屋内只剩二人。
青鸾走近一步,唇角微扬;西方鬼帝亦抬眼一笑,眉梢一挑,俱是心照。
“下一步如何走?”青鸾压低声音,“皇上信我们甚笃,可弓箭一日不现,终是悬心。此物若得,天下再无忌惮。”
“今夜最宜行事。”西方鬼帝颔首,“宫人歇息,巡防松懈,正可穿堂过殿,细细翻查。”
话落,两人悄然离房,身影没入宫墙暗影之间。
步履无声,方向不定,只朝着记忆中几处密库、偏殿、御书房后阁反复折返……弓箭必在皇权所系之处,却迟迟不见踪迹。
而此时,顾长渊已自榻上起身。他推开房门,衣袖拂过门槛,声音极轻。
一股沉滞之气盘踞在空气里,如油浸纸,越往深处走,越觉粘稠滞重。
他绕过三重回廊、两座宫门,却始终无法锁定气息源头。那气不似游魂飘荡,倒像扎根于某处,静伏不动。
他不知,青鸾与西方鬼帝正与他擦肩而过,在另一条夹道尽头翻检着一座废弃香炉底座。
“这弓箭究竟藏在哪儿?”
青鸾指尖划过石壁缝隙,语带焦躁,“搜了整晚,连匣影都没见着。皇上……怕不是早把东西移出了宫?”
“未必。”西方鬼帝目光扫过远处飞檐,“他越是藏得紧,越说明不敢示人。咱们既近不了他身,不如就守在他身边……朝会前后,他最松懈。”
两人当即折返,直趋皇帝寝宫。
殿门半开,内侍早已退尽。皇帝端坐屏风前,玄色常服未换,冠带齐整,正由宫人捧水净手。
见二人入内,并未惊异,只略抬眼。
青鸾上前半步,俯身贴臂,嗓音软而绵:“昨夜辗转难眠,只想见皇上一面。”
西方鬼帝随之侧身倚靠,指尖轻轻搭上龙袍袖缘:“臣妾也盼着天亮,好早些来陪驾。”
皇帝低笑一声,一手揽住一个,将两人圈入怀中。
他指尖摩挲着青鸾腕骨,又顺势滑至西方鬼帝颈侧,呼吸微沉,却未久留。
片刻后松手,理了理衣襟:“早朝将启,朕须赴乾元殿。你们且去偏殿候着,散朝后再叙。”
二人垂眸称是,目送皇帝踏出殿门,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如松。
殿外鼓声初响,百官已在丹墀列队。
“皇上万岁……”
“万岁,万万岁……”
皇帝登阶入座,袍角垂落金砖。群臣俯首之际,顾长渊自班末出列,衣摆未扬,声已入耳:
“臣有本奏。昨夜子时,臣行经西六宫一带,忽觉阴滞之气郁结不散,如墨渗水,愈近愈浓。
此非寻常瘴疠,乃魔息凝形之兆。宫中必有魔教中人潜伏,其位不低,其势不弱。
为保圣躬无虞,恳请彻查后宫诸殿,尤其近侍出入频繁之处。”
皇帝静听,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看顾长渊,只问:“爱卿说气重,可有凭据?肉眼可见?还是你鼻尖嗅得出魔息几钱几两?”
顾长渊抬头,目光平直:“气不可见,却可感。正如火近则灼,冰临则寒。臣所感者,正是蚀骨之阴,噬神之冷。”
皇帝终于转眸,笑意未达眼底:“哦?那依你之见,这‘蚀骨之阴’,此刻正坐在哪张椅子上?”
顾长渊未答,只垂首。
皇帝却已明白……那两人,此刻正坐在偏殿暖阁里,喝着他刚赐下的桂花蜜茶。
他指尖一顿,笑意淡去。
心里清楚:那两个女人身上缠绕的,正是他每日吸纳不休的魔灵之气;而顾长渊所追索的,也正是他自己赖以续命的根。
殿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皇帝收回视线,缓声道:“准你查。限三日,不得惊扰贵人,不得擅入东暖阁、慈宁宫正殿、及朕日常起居之所。”
顾长渊拱手:“臣,遵旨。”
皇帝望向殿外长空,晨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一口枯井边,井底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望着他。
顾长渊听完,只微微颔首:“陛下有所不知,昨夜宿于宫中,便觉一股熬气浓重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