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还在下。
砸在坚硬的铁皮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江风卷着绿色的毒气,在滩头上来回打着旋。
一股子发霉的酸臭气,熏得人直作呕。
霍霆霄站在泥地里。
他脸上全是黑泥和火药残渣,眼睛红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
空气通过橡胶面具里的活性炭过滤层,变得干净、干燥,带着股子淡淡的橡胶臭。
“晚晚。”
他开口,声音闷在面罩里,沙哑得厉害。
“你这药,真的管用。”
“废话。”
洛清晚坐在一旁的木箱上,双手抱在大衣口袋里。
那件北极狐大衣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肩膀上,重得很。
她挑了挑眼角。
“老娘动用了南城两千个裁缝,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敢不管用?”
“少帅!少夫人!”
林副官顶着雨水跑过来,摔了个狗吃屎。
大褂上全是黄泥浆。
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戴上防毒面具。
“一师和五师的兄弟们,全戴上了!”
“现在大家正憋着火,嗷嗷叫着要跟杨虎臣那老小子拼命呢!”
霍霆霄没理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洛清晚。
看着这个在一片兵荒马乱、毒气弥漫的泥潭里。
一袭红衣,像一团火一样站着的女人。
他胸腔里那股子压抑了几个月的暴烈和后怕,在这一瞬间。
彻底,失控了。
“少帅?”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团长,刚戴好面具,有些不解地凑过来。
“滚开。”
霍霆霄声音冰冷。
他猛地跨前一步。
大长腿在泥水里带起一脚的泥点子。
直接冲到洛清晚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的注视下。
一双手。
铁钳一样。
极其蛮横、极其粗暴地。
一把将她,死死地、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晚晚!”
他低吼,声音颤得厉害。
脸埋在她大衣厚实的毛领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汗臭和火药味,顺着领口直往洛清晚鼻子里钻。
洛清晚被他撞得胸口一阵发闷。
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差点掉在地上。
“霍霆霄!你个疯子!放手!”
“这么多兄弟看着呢!”
“不放。”
霍霆霄抱着她。
身子有些发抖。
“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在江防前线,看见那绿烟飘过来的时候,老子连开枪的手都是抖的。”
他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要是真死在这儿,我霍霆霄,就算把整个江南打下来,又有什么用?”
大厅里。
不,是这大雨倾盆的江防阵地上。
十万霍家军士兵,全都傻了眼。
士兵们端着枪,缩在战壕里,面面相觑。
“这……这是咱们少帅?”
一个老兵头子抠了抠长满黑泥的脚趾缝,满脸的不可思议。
“平时冷得像块冰,今天怎么跟个黏人精似的?”
“你懂什么?”
旁边的大胡子团长。
往地上啐了一口老痰。
“那可是洛家大小姐!南城的女枪神!”
“要不是她送药,咱们今天全得憋死在泥潭子里!”
他举起枪。
“这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林副官在旁边捂着眼睛,没眼看。
“少帅,这……这大兵们都看着呢。”
“要亲也回房再亲啊,多丢人。”
“滚!”
霍霆霄头也没回,只露出一双赤红的黑眸。
“谁敢看,老子现在就把他扔去喂王八!”
卫兵们吓得赶紧转过身。
“走走走,不许看,大帅交代了,非礼勿视!”
洛清晚推了推他胸口那硬邦邦的肌肉。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杨虎臣的苍鹰营在城外挖了战壕,你想怎么打?”
霍霆霄终于松开了手。
但他的大掌,依然死死握着她纤细的手臂。
“杨虎臣军费断了,粮草也没了。”
“现在只能死守。”
他眼神变冷。
“我让一师带重炮去炸门。”
“炸门?”
洛清晚冷笑。
“城墙上可全是他抓来的老百姓。”
“你一炮过去,他们全得碎成肉泥。”
“那……”
霍霆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那怎么打?总不能等他们自己饿死吧?”
“我说了,我今天来,是来给你送大礼的。”
洛清晚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点。
“不仅有防毒面具。”
“我还给你带了两百条‘自由一号’冲锋枪。”
她指着后面的大货船。
“老陆带人在船舱里日夜赶工,子弹管够。”
霍霆霄倒吸一口冷气。
“自由一号?二十响的全自动?”
“对。”
洛清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对付苍鹰营那些老拉栓步枪,这枪,能把他们打出心理阴影来。”
“好!”
霍霆霄大笑。
笑声在雨夜里。
极其嚣张,狂妄。
“林大山!”
“到!”
“传我的将令!”
“突击队全部换装‘自由一号’!”
“今晚子时,老子亲自带队,冲城门!”
“是!”
林副官敬了个军礼,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十万大军,在这一瞬间。
彻底。
沸腾了。
洛清晚坐回吉普车。
霍霆霄紧跟着挤了进来。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空间狭窄,他身上那股子药味和血腥气,无处不在。
“晚晚。”
他握着她的手。
掌心滚烫,全是厚茧。
“你在洛家大宅守着,别出来。”
“不。”
洛清晚转头看着他。
“我要去百乐门。”
“有些事,得在今晚办完。”
霍霆霄捏了捏她的手。
“等我回来。”
“老子要把这南城,彻底拿下来,当做你的聘礼。”
“行,我等着。”
洛清晚收回手。
车子在泥水里咆哮着开走。
而身后的城墙方向。
两军对垒。
真正的决战。
在这一刻。
终于。
彻底,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