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大G在漆黑的国道上疾驰,路上看不到一辆其他车辆。
秋红留在省城医院照顾嘎娃,车厢里只剩下王昆和杨妮两个人。
空间狭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王昆抽烟时的呼吸声。
孤男寡女独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甚至有些尴尬。
杨妮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王昆棱角分明的侧脸。
心里对男人的印象,发生了一丝松动。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昆。”
杨妮的声音放缓了许多,没了平时的官腔。
“其实你人挺不错的,真的没必要整天故作凶恶,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开始劝说。
“你在沿海和西北的商业版图已经够大了。
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以后你应该收敛一下锋芒,做个和气生财的‘儒商’。”
杨妮转头看着他,眼神真诚。
“这样你的路才能走得更长远,社会评价也会更好。”
王昆握着方向盘。
他听完这番话,直接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嗤。”
王昆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杨妮,你是不是搞错自己的定位了?”
王昆斜了她一眼。
“你在教我做事?”
杨妮愣住了。她原本是想缓和关系,没想到一开口就碰了个钉子。
王昆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
“老子是靠什么起家的?是靠好勇斗狠,才在西北站稳脚跟的。”
王昆冷笑连连。
“做儒商?那特么是吃饱了撑的酸腐文人,编出来骗鬼的词儿!
在商场上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和气生财?和气只能生一肚子窝囊气。”
王昆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你少拿冠冕堂皇的话来恶心我。”
杨妮被这通不解风情的怒怼,弄得极其难堪。
她本来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结果这男人不仅不领情,还把她的好意踩在脚下摩擦。
杨妮咬了咬牙,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开始生闷气。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车又开出去几十公里。
王昆闲极无聊。他弹掉手里的烟灰,看着旁边生闷气的杨妮。
突然冷不丁抛出一个后世的梗。
“杨主任。你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最恶毒的诅咒是什么吗?”
杨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是什么?破产?”
“错。”
王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是被女人发好人卡。被女人指着鼻子说你是个好人。”
90年代的杨妮,哪里懂这种二三十年后的互联网黑话。
她皱着眉头,满脸不解。
“这算什么诅咒?做好人难道不对吗?社会需要好人。”
王昆直接用利己逻辑,开始输出。
“在男女关系里,你说一个男人是好人,潜台词是什么?”
王昆自问自答。
“潜台词就是:这个男人穷、老实、木讷、没本事、没情调。
他只能在女人受伤的时候当个情绪垃圾桶。只能在女人想找人接盘的时候,当个老实巴交的冤大头。”
王昆看着杨妮被震碎三观的表情,继续开大。
“女人真正爱的,永远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爱的是能提供情绪价值,能降维打击,有钱有势,甚至带着点危险气息的坏男人。”
“所以。”
王昆一字一顿地说。
“别用好人这两个字来侮辱我,我从来都不是好人。我只当能掌控一切的恶霸。”
杨妮被这套极端的丛林法则,震得头皮发麻。她的三观摇摇欲坠。
“你太极端了!”
杨妮忍不住反驳。
“男女之间难道就没有真感情吗?全是这种算计和慕强?你这样想,不好。太偏激了。”
王昆只是笑而不语,懒得再跟她争辩时代局限性带来的认知差异。
天色破晓。
大G终于开到了省城的环城路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路标上写着,向左直通玉泉营所在的吊庄区。向右则是通往杨妮家所在的县城。
杨妮看了一眼路标,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
“王昆。”
杨妮指着岔路口。
“你就在这儿把我放下吧,我自己去汽车站转中巴车回去就行了。”
她看了一眼王昆。
“你赶紧回玉泉营,马喊水家丢了嘎娃都快急疯了。
你早点把嘎娃,在省城医院治病的好消息告诉他们,也让他们安个心。”
王昆没说话。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连减速都没减。直接一把方向打向了通往县城的路。
“你干嘛?”杨妮急了。“我让你放我下来!”
“闭嘴。”
王昆霸道地打断她。
“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人已经在医院躺着了,又跑不了。早说两个小时晚说两个小时,嘎娃的腿又不能立刻长好。”
王昆叼着烟,语气不容置疑。
“老子既然收了你的路费,就得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到家。半路把你扔下算怎么回事?”
看着王昆这副霸道的样子。
杨妮坐在副驾驶上,不再挣扎了。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虽然觉得这男人蛮横不讲理。
但被人强势护送、被人放在第一位的微妙感觉,却像一丝电流一样划过心头。
心底,竟没来由地升起一丝隐秘的喜悦。
上午十点。
大G发着低沉的轰鸣声,停在了表面破旧的家属院门口。
黑色的豪车,在这片灰扑扑的老旧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路人和大妈的侧目。
“谢了。”
杨妮提着旧帆布包推开车门,刚准备和王昆道别。
迎面,撞上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
这是杨妮长期分居、一直拖着没离婚的丈夫。一个县局里郁郁不得志的小科员。
男人看到杨妮,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杨妮,落在了那辆价值几百万的奔驰越野车上。
又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驾驶座上抽着烟的王昆。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鄙夷,夹杂着深深的怨毒。
“杨妮。”
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当着周围看热闹的邻居的面,大声嘲讽。
“你平时在家里装得清高,口口声声说去沿海是为了工作,为了挂职学习。”
男人指着那辆大G,冷笑连连。
“这就是你的工作?坐着大款的豪车回来?难怪你看不上我这个小科员。原来是去沿海傍大款了啊!”
杨妮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帆布包掉在地上。
“你放屁!”
杨妮大声反驳,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顺路搭车!我清清白白,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男人根本不听解释,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行了,别装了!”
男人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大得整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没出息,一直想离婚吗?”
男人咬着牙,满脸报复的快感。
“我现在同意了!马上就去办手续!不过你记住了,不是你要离婚。
是我不要你了!你这种嫌贫爱富的女人,让我觉得恶心!”
杨妮气急败坏,冲上去想和男人理论,想把事情说清楚。
男人却根本不接茬,直接推着自行车转身就走。
“囡囡!”
杨妮红着眼眶,冲着自行车后座上的女儿喊了一声。想伸手去拉女儿的手。
女孩回过头。
她用极其陌生,甚至带着隐隐厌恶的眼神,看了杨妮一眼。
没有叫妈妈,而是猛地甩开了杨妮的手,紧紧抱住父亲的腰。
头也不回地跟着父亲走了。
丈夫的嘲讽,杨妮可以不在乎。因为她早就对这段婚姻绝望了。
但女儿那如刀子般的眼神,和那决绝甩开手的动作。
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妮彻底崩溃了。
她失去了所有干部的体面和伪装,双腿一软蹲在破旧的家属院门口。
捂着脸低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