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皇权至上。
从来只有皇家退亲别人的份儿，哪有臣下敢主动跟皇家退亲的？
怎么？皇家金尊玉贵的公主下嫁给你们家，你们还委屈上了？拖延婚期又怎么样？有钦天监的批语，皇家理由绝对正当。
谁敢退亲。
谁就是在明晃晃打皇室的脸。
这种事，即便是公府也决计不敢做。
纪文修也在一旁跟着劝：“二弟你冷静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皇家威仪不容冒犯，莫说咱们家如今的境况，便是爹没被发配岭南之前，也……”
纪文敏抬手打断兄长的话。
俊秀的脸上挂着一抹坚毅：“兄长不必忧心，此事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其实，只要不损害到皇室颜面，这亲事便能退。”
母子二人闻言皆是一愣。
尤氏尤其不解。
看向次子的目光满是疑惑：“儿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纪文敏的眼睛眯了眯。
随之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娘，大哥，后日便是大景和沧澜的两国比试，你们说，若我在围猎时不慎摔伤了腿，这亲事能不能退？”
既然皇室威严不可冒犯。
那便不去冒犯。
想退婚也不是非要大喇喇地凑过去抗旨，他又不是疯了。
能以一次重伤，换取彻底跟贵妃母子三人划清界限的机会，这笔买卖在纪文敏看来很值得。
非常值得。
一个不堪大用的草包九皇子。
一个卸磨杀驴，不值得人效忠的贵妃。
一个见异思迁，把纪家脸面往死里踩的公主。
这门亲事，早该退了。
没什么不舍的。
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未遇明主算纪家倒霉。
他们又不是输不起。
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就像父亲在信中说的那样，纪家若想重新回到权利中心，就不能在一根绳子上吊死，在另投别主之前把以前的腐肉挖干净，还是很有必要的。
当然，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冒险。
猎场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万一摔下马的时候没掌控好方向和力道，万一马匹在受惊之下给他来上一脚，届时便不是重伤，而是残疾了。
睿王的那条残腿。
当初不就是被马踩踏的么？
“二弟你疯了？”
纪家老大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直直看向弟弟，满脸都写着不赞同：“不行，此举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你恐怕连命都没了。”
为了退掉和公主的婚事赌上性命。
这不值得！
两步走到弟弟身前，纪文修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始劝：“你别冲动，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着。
似是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大逆不道，甭管隔墙有没有耳朵，他都谨慎地将嘴唇凑到了弟弟耳边。
压低了声音。
几乎是用气音说道：“贵妃和公主想拖，大不了就让她们拖，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大可以等新帝登基之后，再去求个恩典。”
只要登基的不是九皇子。
这事儿就还有得谈。
这番话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可纪文敏听后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苦笑：“大哥，你把问题想简单了，我固然可以一直等下去，反正纪家的香火延续还有大哥你。”
他一直不娶妻不生子也没什么。
但……
“大哥啊，你得明白，公主永远都是公主。”这个身份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
新君难道就能容忍臣子退他妹妹的婚么？
这是皇室的脸面问题。
不是立场问题。
更何况，纪家如今的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分量，拿什么去让新君高抬贵手？
纪文敏这番话里的言外之意。
纪文修听懂了。
所以他沉默了。
是啊，公主永远都是公主，只要她不犯错，就可以一直高高在上，若是九皇子走了狗屎运赢到了最后，四公主的靠山会更大。
届时她会明目张胆地退婚，纪家只会丢更大的脸。
若登基的是其他皇子。
结果恐怕也不能尽如人意。
届时四公主势微，纪家和四公主的这桩婚约，搞不好反而还要继续履行，到时候，纪家之后和九皇子就等着一起沉沦吧。
翻身？
和新君的手下败将绑死的家族，还想有什么出头之日？
“大哥想明白了？”
伸手拂开兄长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纪文敏的神色是反常的平静：“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并不是冲动。”
纪家想从眼下的泥潭里挣脱出来。
退婚这一步必须得走。
他以前是喜欢过四公主，甚至还因此对姜枂生出过几分嫉妒，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喜欢，根本没法与家族的兴衰相提并论。
“真的只能走这一步了么？”
纪文修还是有些不忍，这可是嫡亲的弟弟啊，一母同胞，若是有个好歹，叫他怎么跟父亲交代？
纪文敏点头。
对上兄长的视线。
语气难掩认真：“大哥，信我，这是咱们纪家唯一的出路，只有彻底斩断过去，才能迎接新生。”
想投靠新主。
好歹该把尾巴扫干净。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同样面露不忍之色的亲娘，坚定道：“娘，您也不必再劝，儿子心意已决，而且……”
话说到此。
他扬起唇角笑了笑：“若是有机会，儿子还是想试着走一走仕途的，若是尚主，余生可就只能做富贵闲人了呀。”
尤氏盯着儿子看了好久。
终是没忍住落了泪：“是爹娘糊涂，是爹娘对不住你，若是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叫你去攀那天家富贵。”
何苦来哉啊。
想到当初的种种，尤氏不禁对丈夫生出了一丝怨怼来。
如果丈夫没有为了所谓的从龙之功，去投靠贵妃和九皇子。
纪家又怎会衰败至此？
女儿书意因为帮贵妃做事，坏了名声；二儿子如今因为和四公主的这桩婚事，准备拿命去涉险，委曲求全地去求一纸退婚书。
悔。
悔啊。
……
纪家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人，总是要为当初的选择买单的。
好在。
他们醒悟的不算太晚。
也幸好。
朝堂之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一时的得失代表不了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