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日,刘记家前厅摆了六桌席面,来的都是太原城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商贾。
绸缎庄的赵老板、粮行的孙掌柜、钱庄的吴东家、盐商里数一数二的周家、还有几家做皮货和茶叶的大户,坐了满满一厅。
菜色算不上多精致,但分量足、酒是上好的玉泉香,席面上气氛也算热络。
酒过三巡,刘季站起来,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开了场:“诸位东家,今日请各位来,没别的事。咱们侯爷在斡难河打了场大胜仗,诸位也都知道。仗打完了,兵要养、伤要治、器械要补,侯府的银子花出去了一大截。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请诸位一起帮衬帮衬,捐多捐少不拘,算是一份心意。”
他说完,刘承在旁拿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各位东家若有心,便在这册子上写个数目。多少都是情分。”
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端起酒杯低头喝酒,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人立刻开口。
过了片刻,一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放下酒杯,笑了一声。
这人姓胡,在太原城西开了三家粮行,生意做得不算最大,但嗓门一向不小。
他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刘二爷,不是在下不给面子,只是有句话想问问,朝廷养兵,那是朝廷的本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一年税赋没少交,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养活兵卒也是应当的。怎么如今打了胜仗,倒要咱们掏腰包犒赏军士了?”
他说着放下筷子,摊了摊手:“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咱们做生意的,赚的是辛苦钱。那丘八们上阵杀敌是他们的本分,要是打了胜仗都要咱们掏银子,那打了败仗是不是还得咱们倒贴?”
这话一出,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虽然声音不大,还是有几人跟着点头。
刘季脸上的笑意没变,正要开口,刘承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臂,自己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那位胡掌柜桌边,笑呵呵地给他斟了一杯酒。
“胡掌柜说得在理。朝廷养兵是天经地义,咱们商户交税也是天经地义。”
刘承说着,把酒杯递到胡掌柜面前,语气随和得很:“只是有一桩事,胡掌柜可能没细想,斡难河这一仗打赢之后,北边的商路算是彻底通了。往年从宣府到太原这一段,时不时就有鞑子小股人马出来打秋风,商队走一趟提心吊胆。今年侯爷打完这一仗,草原有更多部落依附,胡掌柜往北走的皮货商路,今年比往年多赚了多少?”
胡掌柜接过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
刘承笑了笑,自己先端起自己那杯,朝他举了举:“胡掌柜的粮行去年从口外收了四千多张羊皮,今年呢?今年至少翻了一倍吧?光是这一项的进项,够顶好几年的税赋了。咱们侯爷替诸位打通了北边的路子,诸位赚了银子的同时,给侯府这边添一把柴火,往后北边的路只会越走越宽,大家都能受益。”
他又环顾了一圈厅中众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侯爷的原话。北边打通了,往后草原上的牛羊皮货、马匹、药材,都能走太原这条线进关。诸位谁家做的什么生意,自己心里都有一本账,我就不多说了。”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几个原本低头喝酒的商贾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绸缎庄的赵老板先站了起来,走到刘承面前,拿笔在册子上写了一笔,又笑着拱了拱手:“刘大爷说的是。斡难河这一仗,咱们太原城确实受益不小。我赵某人出两千两,算是给侯爷和将士们添几身冬衣。”
有人带头,后面就顺了。
粮行的孙掌柜紧跟着站起来,写了个一千五百两,钱庄的吴东家斟酌了一下,写了两千两。盐商周家出手最阔绰,直接写了五千两。
胡掌柜坐在位子上,端着刘承给他斟的那杯酒,喝了一口又一口,看着别人一个一个起身去册子上写数字,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看到都去捐银子,他也撑不住了,走到册子前面,拿笔写了八百两。写完了回头冲刘承笑了笑:“刘大爷,在下先前那些话是嘴快。北边的商路通了,我胡某人也确实多赚了些。这八百两,算是给侯爷添个彩头。”
刘承笑着拱了拱手:“胡掌柜有心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总数,各家加在一起已经快三万两了。他合上册子,朝众人举了举杯:“今日多谢诸位东家。刘某人替侯爷和军中将士敬诸位一杯。”
厅中众人举起杯来,热热闹闹地饮了这一巡。
酒气熏得满屋子暖烘烘的,有人已经开始聊起明年北边的皮货行情,有人拉着刘季问“侯爷往后可还要往北边用兵”,盘算着商路的走向。刘季笑着含糊应付过去,回头看了一眼他大哥刘承,见刘承正在把册子收进袖中,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宴席散后,刘承兄弟俩去了书房向王景安禀报。
刘承把册子放在桌上,摊开来:“侯爷,今日一共筹了三万一千四百两。盐商周家出得最多,五千两。其余各家多少不等,也有只出了三百两的。”
王景安翻了翻册子,点了点头,然后把册子合上:“可以了。山西土财主可不少,去找找太原以外的商贾,要是想做草原生意,怎么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刘季认同地点点头:“我俩兄弟愿出十万两,我估计整个山西,再凑个二三十万两不成问题。”
王景安感慨一声:“到底是自家人啊,这份情我收下了。”
刘承笑着摇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有侯爷我们今天也到不了这地位。”
十一月初三,太原城刮了一天的大风,到了傍晚风才歇。
王景安正在书房里翻看刘承送来的捐款册子,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急而重,像是有人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抬起头,见门帘一掀,宋应星裹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旧棉袍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墨言,两人都是一身煤灰和铁锈的气味,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
宋应星站在案前,拱了拱手,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侯爷,那东西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