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调试好以后,工作人员将练习用的水袖递给许今安。
她接过来穿好,低头理顺袖口。手臂抬起时,肩背仍有前几天反复练习留下的酸意,那点熟悉的牵扯,反倒让她从刚才的戏里慢慢回过神。
站到标记的位置,她先看了一眼脚下。
于至没有催,只等她准备好,才问:“可以了吗?”
许今安点头。
示范音轨响起,她随着节奏起势。第一步迈出去,注意力还在自己的身体上,肩要沉,腰背不能塌,袖子收回来的位置也不能偏。
秦老师提醒过的地方,一个个从脑子里经过。
转身以后,她将这些念头压下去,目光顺着动作送向前方。
房间里没有真正的戏台,也没有灯彩。她眼前仍是几张桌子,镜头旁摆着水杯,工作人员坐得很近。可音乐继续往前,她便得将这一小块空地走成谢蘅已经站过无数次的地方。
最初几个动作完成得稳妥。
袖口扬起,落下,她抬腕时仍有一点刻意,停住以后,却没有急着寻找下一个动作。目光在前方停留,像那里确实坐着一排等待听戏的人。
于至原本坐在侧面。
唱段过半,他忽然起身,拿着水杯走到正前方的一张空椅子旁。
许今安的视线恰好转过来。
她先看见一个走动的人,目光原本应当从他身上经过,却在触及那张脸时,停住了。
脚下没有停。
她依旧沿着练过的路线走完那一步,袖子也落回原处,只是眼神比身体慢了一瞬,像有什么将它留在了刚才的位置。
于至坐下来,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第二次碰上。
这一次,她认清了。
小时候家里来客,父亲让她叫叔伯,她躲在门边不肯出来,眼前这个人曾笑着替她解围。后来一家人围桌吃饭,她坐得困了,母亲将她抱走,他还说过,孩子长得快,下回来怕是认不出了。
那些话早就没有人再提。
许今安的嘴唇在唱词间隙动了一下,像一个旧称呼已经到了嘴边。
她没有说出来。
乐声正好转过去,她垂眼收袖,借着这个动作,将骤然涌上来的情绪藏住。再抬头时,眼里却多了一点控制不住的亮,望向那张椅子的方向,想确认对方是不是也认出了自己。
于至看着她,眉心微微动了动。
随后,他偏过头,对身旁的工作人员说了句话。
说话时,脸上有一个寻常的笑。
许今安没有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那个笑容留给了旁人。
她仍望着他,起初像以为他只是暂时分神,等他说完,就会重新转回来。可一小段乐声过去,他端起水杯,目光落到桌上,始终没有再看她。
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那点亮意。
倒是没有流泪。
她只是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差一点叫出的称呼,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接了。
身旁的袖子随着动作展开,她抬手时略迟半拍,察觉以后没有慌着抢回去,而是将落势收稳,重新接上后面的节奏。
于至在这时抬了头。
她也恰好望来。
那一眼里,方才的期待还剩一点,其实还留有余韵。她看见他,眼尾便本能地柔和下来,几乎又要像一个遇见长辈的孩子那样笑。
笑意将起未起,她却先移开了目光。
下一句唱词已经到了。
她面向前方,唇边重新有了属于台上的神情。衣袖从身侧掠过,她将下巴抬到秦老师反复纠正的位置,肩背稳住,继续唱下去。
这次,她没有再看那张椅子。
镜头后,一位工作人员停下了记笔记的动作。
于至望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没能完全露出来的笑,比真的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谢蘅还没来得及问这些年过得怎样,更没来得及告诉对方,自己也还活着。这场久别重逢已经结束了,而她站在台上,连一个转身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音轨走到末尾。
许今安按照练习时的要求收住动作,手臂停稳,视线落向前方。等音乐彻底静下来,她又留了一瞬,才慢慢放下手。
房间里没有立即响起说话声。
她低头理了一下袖口,终于听见于至道:“可以了。”
工作人员过来接水袖,她脱下递回去,手臂卸了力,才察觉掌心有汗。
于至没有回原来的位置,仍坐在那张正对着她的椅子上。
“最后为什么没再看我?”
许今安想了想。
“她怕您下一次还是不看她。”
于至点了下头:“但你中间已经知道,我不打算认你了。”
“知道和忍得住,是两回事。”
她说完,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我觉得她那个时候,还没有后来那么会收拾自己的情绪。已经告诉自己别看了,真碰上目光,还是会想试一下。”
于至将水杯放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陈映秋推荐你的时候,我确实有过疑问。”
许今安没有接话。
“你最近新闻太多。我看过几个综艺片段,觉得你镜头感好,也讨人喜欢,但谢蘅这个角色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我还想,陈导是不是也开始觉得,这种热度值得试一试。”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看来是我先看窄了。”
许今安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于至翻过面前的记录。
“你的身段有问题,刚才抬腕和转身,我都能看出你在找。后面有一处慢了,基本功也撑不住长段表演。”
她点头:“我只跟老师集中练了三天。老师也说,现在只能先把这一小段做扎实,后面还得继续学。”
“嗯。”
于至应了一声,思考后看向她。
“今天有戏曲基础的演员来试,单看台上的完成度,不少人比你好。”
许今安认真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微微收紧。
“但到目前为止,这两段戏连起来,我还没有看到比你更让我相信谢蘅的。”
他指了指自己坐着的位置。
“刚才你第二次看过来,我有一瞬间不太想避开。因为我知道,我一转头,你就没地方去了。”
许今安怔了一下。
“这是你今天打动我的地方。你没有演她有多惨,你真的在等我认你这个晚辈。”
窗外有车经过,影子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掠了一下。
于至将记录合上,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利落。
“我们还要结合其他试镜情况讨论,包括后续训练和拍摄安排。今天先到这里,回去等消息。”
许今安向几位主创道谢,拿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边时,于至又叫住她。
“人物小传是你自己写的?”
“是。”
“方便留一份吗?”
她点头,将夹在剧本后的几页纸抽出来,交给工作人员。
门重新打开,松松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问,又先看了看她的脸色。
许今安走过去,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真的渴了。
“怎么样?”
她没有急着回答,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进门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还在,有几处纸边被自己捏出了褶皱。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终于弯起来。
“他说,会认真考虑我。”
松松也跟着笑了,伸手替她拿包。
两个人走向电梯。许今安拿出手机,点开贺然的对话框,原本想把导演的话完整复述一遍,打了几行,又删掉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试完了,想吃顿好的。】
电梯抵达时,回复恰好跳出来。
【好。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