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江陵,寒意渐浓。
行政公署后院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林凡和肖月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书稿的长桌。这是他们第五次这样对坐了——为了实学书院的课程设置,也为了《江陵旬报》的创刊内容。
窗外的银杏树已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但暖阁内温暖如春,茶香袅袅。
“经世科’的史鉴课,重点要放在哪里?”肖月翻着一份课程大纲,“是历代兴衰,还是典章制度?”
“都要。”林凡放下手中的笔,“但要讲明白兴衰背后的原因——为什么有的王朝能长治久安,有的二世而亡?典章制度如何影响民生?要让学生明白,制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制度服务。”
肖月记下这句话,笔尖微顿。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袅袅茶烟,落在林凡脸上。
这个年轻人,说话总是这样直接而深刻。
“总办似乎……不太看重‘正统’之说?”她看似随意地问。
林凡笑了:“正统?什么是正统?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才是最大的正统。前朝也好,本朝也罢,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好朝廷。否则,再正统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有些叛逆。
肖月心中微动。
“那……对前朝遗民,总办怎么看?”她问得更深了些,“有些人说,忠臣不事二主。”
“忠?”林凡摇头,“忠的应该是这片土地,是这里的百姓,而不是某个姓氏,某个家族。若前朝皇帝贤明,自该忠他。若他昏庸暴虐,弄得民不聊生,还忠他做什么?那不是忠,是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读过史书,见过太多因为‘忠君’而殉葬的臣子。他们自以为忠烈,可曾想过,他们的死对百姓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成全了自己的虚名,却让家人痛心,让国家少了一个可用之才。”
肖月沉默。
她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
这些话,和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完全不同。
但又……很有道理。
“那君臣纲常呢?”她继续问,“君为臣纲,这是千年古训。”
“君为臣纲?”林凡冷笑,“若君贤明,臣自然敬他。若君昏聩,臣还一味顺从,那是害君害国。真正的忠臣,应该敢谏言,敢纠错,而不是唯唯诺诺。”
他看着肖月,眼神认真:“在我看来,君臣之间,应该是合作关系。君用臣治国,臣辅君安民。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君若失职,臣当劝谏;臣若失职,君当罢黜。如此,国家才能治理好。”
合作关系……
这个词很新鲜,很大胆。
但细想之下,不无道理。
肖月的心跳快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说话时的神态,自信而坦然,仿佛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是天经地义一般。
“还有一事……”她犹豫了一下,“华夷之辩。总办怎么看?”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
北疆烽火连天,胡人南下,这是当下最紧迫的威胁。华夷之辨,关系到战争性质,关系到民心士气。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才开口。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华夷之辨,只有文明与野蛮之别。”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力量,“胡人中也有明事理的,汉人中也有残暴的。关键看他们怎么做,怎么对待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肖月:“若胡人能善待百姓,推行仁政,那他们统治也未尝不可。若汉人皇帝残暴无道,弄得民不聊生,那他和胡人入侵者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几乎是在说:如果大齐皇帝不行,换个人来当也无妨。
肖月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林凡有野心,但没想到,他的思想如此……离经叛道。
“总办这些话,若传出去……”她没有说完。
“传出去又如何?”林凡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个皇帝、某个家族的私有财产。谁能给百姓好日子,谁就该坐这个位置。反之,就该被推翻。”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肖姑娘,你读过史书,应该知道。每个王朝开国时,都是顺应民心,所以能得天下。到后期,腐化堕落,民不聊生,所以被推翻。这就是天道循环。”
天道循环……
肖月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啊,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哪个不是这样?
“所以总办觉得,现在的大齐……”她试探着问。
“气数将尽。”林凡毫不避讳,“北疆糜烂,中原动荡,江南奢靡。朝廷无力,豪强并起。乱世已至,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顿了顿,看着肖月:“所以我们才要在江陵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在乱世中,给百姓一片安身之地。如果将来……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做得更好,那为什么不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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