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旧《诗经》(1 / 1)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石盘村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疲惫睡梦之中。

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再次踏入了哨子岭的地界。

正是李魄。

白日的喧嚣与骚动已然平息。

但岭中的阴冷与怨气却并未散去,反而在夜的衬托下更加浓郁。

他没有理会那些在黑暗中窥视的、低等级游荡的怨灵。

目标明确地向着那片挂满破碎丝绣的枯木林深处行去。

越往深处,那无形的、充满嫉妒与痛苦的意念就越发清晰,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上来。

却在他周身三尺之外悄然滑开,无法侵入分毫。

最终,他在那个不起眼的、几乎被遗忘的小土包前停住了脚步。

这里,就是绣娘埋骨之处。

他没有点燃符纸,也没有念诵往生咒。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如同水纹荡漾。

一个穿着暗红破旧嫁衣的扭曲身影,缓缓地从那土包之上浮现出来。

依旧是那双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睛,干枯的手指缠绕着怨念的丝线。

但此刻,她身上那疯狂的攻击性似乎减弱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固了百年的悲恸与茫然。

她“看”着李魄,没有尖叫,也没有攻击。

李魄平静地回视着她,开口道:“尘归尘,土归土。你的仇怨,时代已替你报偿(指地主阶级的覆灭)。困于此地,徒增痛苦。我送你往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穿透魂灵的清冷力量,蕴含着超度的意念。

绣娘的魂体微微震颤了一下,周围枯树上的破布条无风自动。

一个极其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个绝望日夜磨砺出来的声音,直接在李魄的意识中响起。

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凉:

“往生……?去何处往生?”

“我连他……最终去了何处……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给我的书……我还留着……可我找不到他……”

“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怎么肯走?怎么……能走?”

那声音里执拗的哀伤,远比任何怨毒的诅咒更令人窒息。

她的执念,并非全是仇恨,更深的是那份至死未能释然的牵挂与寻找。

李魄沉默了。

他能斩妖除魔,能逼退邪神,却难以化解这般深入骨髓的执念。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地上跺了两下。

噗噗。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他脚下的影子一阵扭曲,一个灰扑扑、矮小的身影极其不情愿地、像是被从地里挤出来一样,蠕动着钻了出来——

正是那只胆小鬼祟“旧”。

“旧”一出来就感受到嫉才鬼母那强大的怨念和自家道爷冰冷的气场,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缩回地底,哭丧着脸:“道……道爷……您……您叫小的出来有啥吩咐?这……这地方……这位……奶奶……好吓人啊……”

李魄没理会它的抱怨,指了指绣娘的魂影,淡淡道:“她想知道当年那个书生的下落,是生是死,葬于何处。你擅长寻觅旧物,追溯尘迹,可能做到?”

“旧”顺着李魄指的方向,小心翼翼瞥了绣娘一眼,被她那悲恸而空洞的眼神吓得又是一个激灵。

它搓着灰扑扑的触手,为难道:“道爷……您……您这就为难小的了……小的……小的确实能嗅到点旧东西的味道,听听墙根角落里的老话……可……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沧海桑田,人事全非……那书生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这大海捞针啊……”

确实,这要求对于“旧”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年代太久远,信息太模糊。

就在这时,绣娘的魂体微微一动。

她那干枯扭曲的手指,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探入自己那虚幻的、破旧嫁衣的怀中。

慢慢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并非怨念所化,而是一件真实的、微弱地散发着一点陈旧光阴气息的物件——

一本几乎快要散架、页面焦黄卷边的《诗经》。

书页早已被血泪和岁月的尘埃浸透,变得脆弱不堪,却依旧被一种执念艰难地维系着形态。

这或许是她的魂体与现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物质联系。

她将这本书,颤巍巍地、递向“旧”的方向。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动作里蕴含的哀求与渺茫的希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旧”愣了一下,四张脸上的四个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它四双小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这……这本书……!”

它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的耗子,声音都尖细了几分。

“这上面……有很浓的‘旧’气!不止一个人的……有她的……还有……还有一个很干净的、带着点墨臭味的年轻男人的气息!虽然很淡很淡了,几乎快没了……但……但好像还连着点什么!”

“旧”兴奋地绕着那本悬空的《诗经》转了两圈,又苦恼地抓了抓脑袋。

“可是……光有这点气息……还是太难找了……就像……就像只有一根线头,却要找遍整个九州那么大的一件旧衣服……”

李魄看着那本承载着一段微末情愫和无尽悲剧的《诗经》。

又看了看焦急又无奈的“旧”。

以及身边那执着得令人心碎的魂影。

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