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从黑暗中完全步入沐清花幽蓝的光晕范围内,果然是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眼神澄澈。
带着一种与这死寂空间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穿着一件看似朴素、实则隐隐有流光闪动的灰色道袍。
老者打量了一下如临大敌的方诀笠和一脸警惕的宋诚,嘴角居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语气轻松地开口道:“哟,来新人了?这可真是稀罕事。”
“啊?”
方诀笠和宋诚都被这过于“正常”的开场白弄得一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戒备未减。
“老夫在此,已悠悠三百载矣。”老者拂了拂衣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百年光阴,于这无边寂寥中,也不过弹指一瞬间。”
“三百年?”
方诀笠忍不住惊呼,上下打量着老者。
“你怎么知道是三百年?这鬼地方连个日夜都没有!”
老者微微一笑,伸手指向身后无尽的黑暗:“老夫可窥日。虽身陷囹圄,然神游太虚,能从天道运行之中,窥得太阳起落,星辰轨迹,故而知晓时序流转,不会迷失于永恒。”
“从天道……观日?”方诀笠瞪大了眼睛,内心震撼无比,“这么牛逼?!”
这手段,听起来比他们牧阳宗的某些高深法门还要玄奥。
老者似乎对方诀笠的反应习以为常,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相逢即是有缘,二位小友,若是不弃,可至老夫寒舍一叙,总好过在此黑暗中茫然无措。”
顺着老者所指,方诀笠和宋诚这才注意到,在老者刚才走来的方向,沐清花光芒的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小巧简陋的木屋。
它静静地矗立在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亘古存在,又像是刚刚凭空生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方诀笠点了点头,护着宋诚,谨慎地跟着老者走向木屋。
小屋内部出乎意料的“正常”,甚至可以说温馨。
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皆是木质,打磨得光滑。
桌上还有一套粗陶茶具,角落里甚至点着一盏油灯。
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将小屋与外界令人窒息的黑暗隔绝开来。
“前辈,这屋子……”方诀笠忍不住好奇。
“哦,此乃老夫意念所化。”秦慕尘随意地坐下,示意二人也坐,“在此地久了,便发现,只要你想,便能无中生有。一屋一床,一茶一饭,皆可随心而至。毕竟,总得有个遮风挡雨……哦,此地无风无雨,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清修之所。”
“意念化物?”
方诀笠再次被刷新认知,这已经近乎创世的神通了。
他收敛心神,恭敬地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老者捋了捋胡须,淡然道:“老夫,灵虚洞上仙,俗名秦慕尘。”
“秦慕尘?”
方诀笠和宋诚都在记忆中搜索,但并未听过此名号。
灵虚洞更是闻所未闻。
秦慕尘似乎看出二人的疑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三百年前,老夫游历至冥河之畔,与那摆渡人有一面之缘。听他言道,阴间孽海渡之下,藏着一桩惊天秘密,但自古及今,入者无回,无人能窥其究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老夫那时年轻气盛,偏不信邪。遂亲下阴间,寻到这孽海渡,纵身潜入,探寻一番,却是一无所获,便欲返回。”
“谁知,就在老夫将要离开之时,这孽海渡……‘醒’了过来。”
秦慕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内容却让方诀笠和宋诚寒毛直竖。
“它并非死物,而是一条……活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江河。它张开巨口,将老夫吞噬卷入。老夫这才明白,为何无人能出。此河无穷无尽,自我循环,一旦落入其‘腹中’,任你如何挣扎前行,只会被其力量裹挟,离那真正的‘中心’或说‘边界’越来越远,永世无法脱离。”
“后来呢?”方诀笠追问。
秦慕尘笑了笑:“后来?老夫在其‘腹中’搜寻良久,除了永恒的黑暗与寂寥,并未发现摆渡人所言的秘密。于是,老夫便寻了个薄弱处,徒手扒开了它的‘肚皮’。”
徒手扒开孽海渡的肚皮?
方诀笠和宋诚听得目瞪口呆,这得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但老夫并未选择出去。”秦慕尘接下来的话更让二人错愕,“因为老夫发现,这被扒开后的夹缝,这前后左右千万里皆虚无、亘古无人打扰之地,正是绝佳的……清修之所。于是,我便留了下来,直至今日。”
方诀笠和宋诚面面相觑,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位自称秦慕尘的老者,其来历和实力都深不可测。
他看似友善,但在这诡异之地,他的话是真是假?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口中的“孽海渡是活的”,是否就是他们无法靠岸的真正原因?
而他又是否知道陈灵儿、沐清花,乃至明光剑的秘密?
秦慕尘为二人斟上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茶香袅袅。
在这虚无之境中显得格外珍贵。
他做完这一切,才好整以暇地看向方诀笠和宋诚,澄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二位小友,观你们形貌举止,并非阴魂,乃是生人。生人坠入此绝地,更是罕中之罕。不知是何缘由,竟闯到这孽海渡的‘肚子里’来了?”
方诀笠和宋诚对视一眼。
眼前这位“灵虚洞上仙”虽然来历神秘,实力莫测。
但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出善意,而且他对孽海渡的了解似乎远超旁人。
或许,坦诚相告是获取更多信息、寻找出路的关键。
方诀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秦前辈,实不相瞒,我俩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他指了指头顶无尽的黑暗,“我叫方诀笠,道号昭临,是牧阳宗弟子。这位是宋诚,宋氏集团的……额,技术人员。”
他简略地将他们如何追查欺骗之子郭采华,如何在北凌市天空塔遭遇现实扭曲,如何坠入阴间惩戒鬼蜮,又如何为了躲避郭采华的追杀而登上宁薇的棺材船渡孽海,之后遭遇怪物,以及陈灵儿疑似牺牲相救的过程,选择性地讲述了一遍。
其中,他重点提到了陈灵儿和沐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