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深知阿塔那骨子里对女性存有偏见,又心比天高,满脑子不切实际的个人英雄主义。
仅仅一次挑水的教训和言语上的开导,恐怕还不足以彻底扭转这棵长歪了的小树苗。
他需要更直观、更生活化的场景,来让阿塔那切身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与协作。
于是,他将阿塔那带到了村子东头的打麦场。
时值收获季节的最后忙碌,打麦场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金黄色的麦秸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麦粒的清香和尘土的气息。
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幼,都在忙碌着。
男人们负责最重的活计,挥舞着连枷有节奏地拍打麦穗,或者将脱粒后的麦粒用木锨高高扬起,借助风力吹去秕谷和麦壳;
女人们则围坐在一起,熟练地将未脱干净的麦穗进行二次处理,或者忙着将干净的麦粒装袋;
就连一些半大的孩子,也在力所能及地帮忙传递工具、收拾散落的麦秸。
这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劳动协作画卷。
李魄和阿塔那站在场边,看着这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李魄指着场中的人们,声音平和却有力地传入阿塔那耳中:
“你看,做事情,不管男女,都可以去做,尽自己所能去做,就足够了。若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硬要去逞能,反而会坏事,甚至伤到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劳作的女人们:“女人天生力气可能小一些,那就少做一点重活,多做些需要耐心和灵巧的活计。而男人力气大些,那就自然而然多承担一点重活。这并非谁强迫谁,而是基于各自条件的最合理分配。”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些忙碌的孩子,最后落在阿塔那身上:“就像你,还是个小孩子,筋骨还没长成,力气也有限,干不了太多太重的话,那就少干一点,做些你能胜任的。只要你尽力了,没有人会怪你,大家反而会夸你懂事。”
阿塔那看着场中一个比他还小的男孩,正努力地抱着一小捆麦秸跑向草堆。
虽然动作笨拙,却没人嘲笑,反而有大人投去鼓励的目光。
李魄继续说道,语气深沉:“每个人,在这个世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的责任。这责任,往往与你拥有的能力相匹配。能力越大,你能承担的责任自然也就越大,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并没有将话说完:“当然,我也不是说道德绑架,说每个强者都天生负有必须帮助弱者的‘义务’。帮助与否,很多时候,只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你心肠好,看不得别人受苦,愿意无条件地去帮一把,那是你的善良;你若心肠硬些,或者有自己的难处,选择不帮,那也是你的权利,无可厚非。”
“别人想请你帮忙,那就要拿出相应的诚意,或是情感上的感谢,或是物质上的报酬。要让帮忙的人和被帮的人都觉得满意,觉得这交换是公平的,是‘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才能长久,才是健康的、正确的。你能明白吗?”
李魄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催促他回答。
该说的道理,已经掰开揉碎,渗透在眼前这真实的劳动场景中。
阿塔那站在原地,紧抿着嘴唇。
他看着打麦场上忙碌的人群,看着父亲挥汗如雨地扬场,看着母亲坐在妇女堆里,手指飞快地清理着麦穗,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又想起自己挑水时的艰辛,想起婶子感激的笑容和那块奶疙瘩的甜味,想起李魄关于“合作”与“各取所需”的话。
那些抽象的道理,仿佛在这一刻,与眼前这幅鲜活的生活图景融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的变化。
但那双原本带着倔强和迷茫的眼睛里,却逐渐凝聚起一种坚定的光芒。
忽然,他动了。
没有看李魄,也没有任何言语。
他像一只小豹子般,眼神坚定地冲进了打麦场,径直跑向正在弯腰收拾麦穗的母亲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蹲下身。
学着母亲的样子,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开始帮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麦穗,把它们归拢到一起。
他的动作还很不熟练,甚至显得有些毛手毛脚。
但他做得很专注,很用力。额头上很快也冒出了汗珠,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母亲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了温暖而欣慰的笑容。
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多说一句话,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李魄站在场边,看着阿塔那融入那片金色劳动海洋的小小身影,看着他虽然稚嫩却不再迷茫的背影。
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有些种子,一旦播下,只需要合适的土壤和时机,便会自己破土而出,向着阳光生长。
阿塔那或许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真正理解“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全部含义,才能真正学会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把握“合作”与“各取所需”的尺度。
但至少在此刻,他迈出了从空想英雄走向现实担当的、坚实而可贵的一步。
他用行动,代替了无谓的争辩,开始了对自我责任的最初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