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第326章(1 / 1)

「闻仲!你昔日身居国师高位,受万民仰望,如今竟调转刀锋,为敌国驱使!背主求荣,**之尤!我等当初真是蒙了眼,才会信你丶追随你!」

这一骂如同火星溅入枯草,瞬间点燃了整个牢狱。

斥骂丶唾弃丶怨恨的声浪轰然涌起,将沉闷的空间搅得沸腾。

「放肆!都给我住口!」

守军将领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命令士卒挥动铁棍向骚动的人群压去。

「——停手。」

一道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破喧嚣,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闻仲已从椅上起身。

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激愤的脸。

方才带头叫骂的兵士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目光闪烁,低下头去。

「追随我?」

闻仲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他离国那日何等狼狈,殿上衮衮诸公,无一人为他出声。

至于这些底层兵卒,纵有热血,又何曾能左右朝堂风向?他们所谓支持,轻如尘埃。

「正是因你之名,我才投身行伍!可你呢?你如今所作所为,对得起谁?」

那兵士犹自不甘,梗着脖子反驳。

「我所行之事,无愧于心,亦无需向任何人剖白。」

闻仲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好在牢内光影晦暗,无人察觉。

唯有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此刻并非与你论我功过。

我再问一次:可有人愿归顺西岐?」

他目光如刀,逐一掠过众人。

「不必即刻回答。

且用这两日,好好想想:你们是如何被征入军中?你们的大王,可曾善待尔等?从军这些岁月,满身伤痕丶几度生死,又是为谁所累?」

他顿了顿,「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只此两日。」

言毕,闻仲转身离去,将一片死寂留在身后。

行至牢门,他侧首对将领低语:「攻心为上,勿再动刑。」

「遵命。」

踏出地牢,骤然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

脑海中,那些囚卒的话语仍在盘桓。

故国旧事,是他最不愿触碰的疮疤,此刻却被粗暴撕开。

一丝极淡的唏嘘,无声漫过心间。

「闻仲。」

一声呼唤将他思绪拉回。

不远处,姬发正静立等候。

「二公子。」

闻仲敛神,举步上前。

「如何?可有人愿降?」

「尚无。

但两日之后,料想十之七八会改变心意。」

闻仲如实相告。

姬发微微颔首,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二公子怎亲来此地?石矶姑娘可安好了?」

「她已醒转,只是尚虚弱。

这几日因看顾她,未曾过问此处,特来看看。」

「醒来便好。

二公子尽管照料石矶姑娘,此地有我。」

姬发点头,未再多言。

「走吧。」

二人并肩向外行去。

远处天际,一道身影携着另一人纵跃而起,转瞬已掠过万重山峦,消失在云霭深处。

哪咤望着前方陌生的路径,忍不住开口:「师父,这不是回截教的路吧?」

江尚书并未回头,只平静应道:「回去前尚有件事需了结,你随我同行便是。」

哪咤不再多问,默默跟上。

***

西岐城内,石矶的居室中。

一封信静静摊在案上,纸面几处水渍晕开,墨迹微漾。

石矶垂首凝视,眼眶渐红。

这信是江尚书留下的。

她苏醒时,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守在榻边的姬发。

这些日子昏沉之间,姬发寸步不离的照料,她虽未睁眼,却皆能感知。

此刻心中暖意与感念,比往日更深几分。

姬发见她醒来,只温言问候几句,便将信递到她手中,悄然退出门外。

石矶知他有意留给自己独处的余地,望向他背影的目光里浮起一片柔软。

她缓缓展开信纸。

才读首句,心口便是一颤。

待到通篇读罢,对那位师叔的敬重与怀念,已如潮水漫过胸腔。

叩门声轻轻响起。

石矶匆忙拭去眼角湿痕,抬眼便见姬发推门而入。

「还像个孩子似的。」

姬发一眼瞧见她泛红的双眼,语气里带了些温和的调侃。

「哪有……」

石矶低笑,笑意里却夹着鼻音。

这是姬发头一回用这般轻松的口吻同她说话,不似往日持重,反倒让她有些恍惚。

她怔怔望着他出神。

「怎么了?」

姬发的手在她眼前轻晃。

「啊……无事。」

石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姬发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她轻轻揽住:「不必多想。

江尚书先生向来如此,他是你师叔,自然偏疼你些。」

他的声音低缓,如暖风拂过耳畔:「他临走前还让我转告你——你永远是截教**,也永远是他的徒弟。」

石矶肩头微微一抖。

「在我面前,不必强忍。」

姬发轻拍她的背,话语轻柔似羽。

怀中人终于不再克制,呜咽声由低渐响,最终化作一场倾泻的哭泣。

无论她曾是圣人抑或如今身为凡人,心头的重负从未消散。

此刻这方静谧室内,终于容她卸下所有铠甲。

早在进门之前,姬发已觉察她情绪暗涌,不仅布下结界隔绝声响,更屏退了所有侍从。

***

云霭深处,江尚书与哪咤正往西北疾行。

四周景色愈渐荒僻,雾气缭绕,视野昏蒙,连呼吸都似被无形之物压迫。

哪咤虽满心疑惑,见师父神色从容,终将问话咽了回去。

直至一座漆黑山峦轮廓穿透浓雾,森然浮现眼前。

「以腹呼吸,闭息凝神。」

江尚书的声音适时传来。

哪咤依言调整吐纳,终忍不住问道:「师父,这究竟是何处?」

江尚书望向那座黑山:「此山名为『隐幽岛』,我们要寻的一味灵药,唯此地可得。」

「何等宝物,需赴这般险地?」

哪咤环视四周弥漫的诡雾,「这雾气似乎能压制法力波动……」

江尚书未答,只淡淡道:「跟紧。」

二人身影渐没入浓雾深处,唯余山影沉默矗立,如蛰伏的巨兽。

江尚书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

「既是珍稀药材,又怎会生长在寻常之地?若随处可得,便也称不上『珍稀』二字了。」

哪咤听罢,抓了抓头发,脸上浮起一丝赧然。

这话问得确实多余。

但江尚书并未流露半分不耐,只继续耐心解释:

「此番要寻的,是一头灵兽的内丹。

岛上弥漫的雾霭与威压,皆由它所散发。」

「什么灵兽,竟有这等磅礴气息?连我都觉得心头窒闷。」

哪咤讶然道。

他虽仍是少年形貌,却早已承袭了江尚书与龙宫诸位的修为根基,自身灵力并不薄弱。

未料这山中生灵,竟能让他也感到压迫。

「待会儿亲眼见了,你自会明白。」

江尚书不再多言。

不多时,两人已悄然落在这座孤岛的地面上。

四周荒芜,不见草木,只有嶙峋的灰褐色岩土向远处延伸,几座低矮的山丘截断了视线。

整片土地呈现出一种粗砺而空旷的原始面貌。

「噤声。」

哪咤刚欲开口,便被江尚书无声制止。

「那东西耳力极敏,一字一句皆可能惊动它。」

江尚书以灵力传音入他耳中。

「懂了。」

哪咤小声应道,心下有些讪讪。

临行前父亲还叮嘱他莫要给江尚书添乱,此刻想来,自己似乎已在添乱的边缘。

他悄悄吐了吐舌。

「凝神。

这也是一种修习。」

察觉到身旁少年心神浮动,江尚书立即出声唤回他的注意。

「修习?」

哪咤一怔,随即恍然——

前方数百步外,一道巨大身影正破雾而来,倏然定住。

虽相隔甚远,但那巍峨如山的身形已清晰可辨。

「这……这是何物?」

哪咤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兽类,毛色白黄交杂,双耳奇大,形貌既似狮又似虎,却又不全然属于二者,倒像是某种古老而混沌的融合。

未及细辨,那巨兽蓦地昂首发出一声长吼。

吼声如雷,震得四周岩壁簌簌颤栗。

紧接着,它迈开步伐,朝着他们所在之处疾冲而来。

「你的试炼,便是击败它。」

江尚书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

哪咤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师……师父?您方才说——」

江尚书未再重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话不说二遍」

的意味。

巨兽已近。

地面随着它的奔腾微微震颤。

哪咤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喉间发紧,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我恐怕……」

「你能做到。

这是在锤炼你对火相之力的掌控。」

江尚书话音方落,袖袍轻扬,一股柔韧而坚定的气劲便将哪咤向前送去。

身影与兽影急速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