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亮起的时候,风,先逃了。
金光砸落,却只砸中一片空无——许长卿半跪的身体消失了,再出现时,剑已至墨从心头顶三尺。
这一剑,与之前六剑都不同。
之前六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
可这一剑——
很慢。
慢得连月光,都仿佛在剑身上停了一停。
墨从心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僵住了。
因为他周身的风,在发抖。
御风半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一剑尚未落下,方圆十丈的风便已开始溃散、逃窜、湮灭,像沸汤泼进雪堆,像臣子撞见君王的雷霆之怒。
那不是一道剑气。
那是一整座天,塌了下来。
“剑七。”
“神仙跪。”
剑落。
一股无可名状、无可抵挡的“势”,随那一剑轰然压下。
墨从心掐诀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膝盖一软——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他的灵力、他的听风诀、他的骄傲,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剑之下俯首。
咚。
双膝砸进碎石。
神仙跪。
神仙尚且要跪,何况是他。
烟尘冲天而起,整座道观废墟在这一压之下矮了三分,残存的梁柱齐齐断裂,地面以墨从心为中心,塌出一个方圆十丈的浅坑。
许长卿落在他身前,收剑,大口喘息。
这一剑抽走了他近半的灵力,握剑的手都在抖。
可他站得笔直。
坑里,墨从心跪在碎石中,低着头,一动不动。
笑脸面具彻底裂开了,一半挂在脸上,一半掉进血泊,露出底下半张年轻的、苍白的、此刻毫无表情的脸。
风,没有回来。
方圆十丈,死寂无风。
“风……”
墨从心跪在地上,忽然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风死了……”
方才那一剑压落的瞬间,这片天地间所有的风,被那股“势”硬生生抹去了。
御风半生,他第一次,置身于一片真正无风的天地。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墨从心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嘴角的血一路淌进衣领,笑得眼眶都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风的尽头,是无——是真空!卡了整整七年的第三重,破了!就这么破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膝盖骨分明已经碎了,可他站起来了,站得歪歪扭扭,却站得无比畅快。
“果然!果然和你打一场,是对的!”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满地狼藉的夜色,“杀什么人,夺什么剑,那些庸碌差事,怎么比得上眼前这一剑!”
“来!”
“继续!”
他抬起手——
方圆百丈,风,消失了。
百丈之内的每一缕风,被尽数抽干,压进他并拢的指尖,凝成细若游丝的一线。
万风归一。
听风诀第三重,圆满——
是让这天下的风,只听他一个人的。
许长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剑。
“剑八。”
“十四洲。”
霜寒起。
一剑霜寒十四洲。
森白的剑光自剑锋上漫开,所过之处,血泊凝霜,碎石挂白,月光都冷得发脆。
整片废墟、整片山林、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被罩进那片霜色里。
这一剑,是十四洲大地,同时落下的一场大雪。
墨从心站在霜色中心,不闪不避,指尖那一线风,迎着漫天霜色,轻轻刺出。
以点破面。
那一线风比剑更剑,刺进霜色的刹那,漫天霜寒被撕开一道极细的缝——缝的那头,是他。
霜色从他身体两侧冲刷而过,他身前一尺,万寒不侵。
可撕开的终究只是一线。
残余的剑光斩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劈得倒飞出去,胸前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从右肩一直裂到左腰。
可他落地时,还站着。
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却咧开嘴,笑得像个赢了糖吃的孩子。
“接住了。”
“许长卿——我接住了你的剑八!”
许长卿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剑一到剑八,八剑连出。
每一剑都消耗巨大,八剑叠加,他的灵力早已见底,经脉里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刮,眼前阵阵发黑。
而对面那个人,挨了剑七、剑八,流了那么多血,气机却越烧越旺。
听风诀三重圆满的墨从心。
压他整整一境的墨从心。
许长卿清楚地知道:剑八,已经是他站着的极限了。
再出一剑,他未必还站得住。
墨从心看出了他的窘迫,歪了歪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
“没力气了?”
“那要不,今天就到这儿?你跪下认输,我留你一个全——”
话没说完。
因为风,又开始逃了。
不是被抽走,不是被压服——是恐惧,是溃散,是他指尖那一线无坚不摧的风,正在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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