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地之外,天穹之上。
云海尽头,两个人负手而立,脚下是万丈虚空,眼前是那片正在开裂的小天地,像捧着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在看。
左边一人,青衫大袖,头戴儒冠,颌下三缕长须,像个从教坊里走出来的老儒生。
秦士选。
右边一人,白衣胜雪,周身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晕,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他站在那里,整片天穹都像矮了三分。
昊天宗宗主。
大唐国师。
“五品斩四品,剑气九千斤。”老儒生抚着长须,眯着眼,“国师,你这徒儿,败得不冤。”
白衣人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彼此彼此。”
“哦?”
“你看不出来?”白衣人望着小天地里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那两个孩子,打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们这个境界该有的。”
“四品的身,打出了三品的势。五品的剑,斩出了二品的意。”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白衣人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点玄之又玄的意味,“这一战下来,各自都已经涨了一境。”
“剑是磨出来的,人是打出来的。这两柄剑,互为砧锤,都在对方的骨头上,把自己开了一次刃。”
秦士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那你倒是说说,这一局,是谁赢了?”
“棋局还没有输赢。”白衣人说,“只有落子,和收官。”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老儒生:“你的徒儿已经败了,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棋可走?”
秦士选笑了笑。
“棋?”
他向前迈出一步,儒衫大袖在云海上鼓荡。
“老夫这把老骨头,就是最后一枚。”
“棋子也好,弃子也罢——”
他一步踏出天穹。
“总要有人,亲自下场。”
小天地内。
墨从心躺在坑底,看着提剑走近的许长卿,忽然笑了:“许公子,杀我之前,不想听听秦蒹葭的婚事么?”
许长卿的脚步,顿了半寸。
就这半寸。
巽字——流影。
坑底的人凭空消失,原地只剩一缕清风,打着旋儿散开。
三重听风诀,他如今自己就是风。风去千里,无迹可寻。
“下次见面,”风里飘来他最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换我,试你的剑。”
许长卿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不是不想追。
是他忽然感觉到,头顶那片正在开裂的天空,压下来了。
是一道气机。
滔天的气机,如天河倒悬,如泰山覆顶,从极高极高的地方一寸一寸碾下来,压得整片废墟的碎石都贴伏在地,压得他浑身的骨骼咯咯作响。
他缓缓抬头。
夜空裂缝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儒冠,三缕长须,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爬到案头的蝼蚁。
“你就是许长卿。”
老儒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刻在石头上。
“凡夫俗子,泥腿子出身,也敢觊觎我的女儿。”
“你也配?”
许长卿看着他,看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拖着剑,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细痕,一字一顿:
“少废话。”
“要杀我——”
“直接动手就是。”
秦士选也笑了。
“好。”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按了下来。
没有真气。
许长卿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九剑连出,灵力枯竭,经脉里空得像被洗劫过的粮仓,连一缕剑气都挤不出来。
他剩下的,只有这具武道千锤百炼的身体。
那只手掌按落的时候,他向侧面扑了出去。
轰——
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无声无息地矮了三尺。
没有爆炸,没有气浪,就是矮了三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的沙盘。
许长卿翻滚落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不是力道。
这是“规矩”。
老儒生说这里要矮三尺,这里就得矮三尺。
“跑得倒快。”
秦士选踏空而下,落在废墟上,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镇。
金字一成,脱手飞出,迎风便长,眨眼已有磨盘大小,像一座鎏金的小山,当头压下。
许长卿横剑上撩,剑身与金字相撞——
铛!
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压得双膝砸进地面,那方金字悬在头顶三尺,重如五岳,压得他脊椎咯咯作响,一寸一寸往下沉。
“凡人见圣人,当跪。”
秦士选负手踱步而来,语气像在讲学。
“这是礼。”
许长卿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托着金字,指缝里渗出血来。
“跪……你……”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忽然暴喝一声,浑身肌肉坟起,武道气血燃烧到极致,硬生生把金字掀偏了半尺——
半尺,够了。
他就地滚出,金字砸落,地面又矮了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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