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殿微怔。
何明风也愣了一下。
这人……好像是前年的新科状元。
年纪似乎与他相仿。
他一直在外地做官,对朝堂上的新人官员实在不太了解。
而且陆瞻年纪轻轻,入仕不过三年,官阶不高、资历尚浅。
在满堂六部堂官、资深老臣面前,原本连开口议事的资格都略显不足。
可此刻,他却不惧满朝保守派威势,毅然挺身而出,公开站队自己。
颇有一种打破了朝堂一边倒的压制局面的感觉。
不少老臣皱眉侧目,眼底带着轻视与不满,觉得一个年轻翰林太过轻狂。
竟敢公然对抗满朝老成重臣,跟风妄议国策。
张怀安当即冷声道:“陆编修年少识浅,未历边务、不知边患凶险,不过盲从妄言,岂能懂百年治边大局?”
面对前辈重臣的当众打压,陆瞻不慌不忙,既不怯退,也不急躁争辩,只是抬眸从容回话,语气沉稳有度。
“臣虽未亲赴边关,却三年来遍阅户部边贸卷宗、甘肃屯田账册、西域羁縻旧档。”
“于边关利弊、贸易得失,自认比空谈祖制、不查实情者,略知一二。”
陆瞻不卑不亢的姿态,瞬间让周遭轻视的议论声悄然收敛。
紧接着,陆瞻转过身,直面一众保守派官员,从财政、羁縻、军备三个核心维度,开启逐条拆解辩驳。
“诸位大人担忧开市引乱,臣便从三端细说其可行之处。”
陆瞻抬手,条理清晰地展开论述,第一点便直击朝堂最关心的国库财政问题。
“其一,从贡市税收而论。”
“多年闭关,看似省了抚夷之费,实则年年亏损。”
“朝廷常年拨付巨额粮饷供养边关守军,用以抵御寇边,军费耗损逐年递增,却无半分进项填补国库。”
“若重开官方互市,朝廷可定税则、抽商税、规贸易,西域玉石、药材、皮毛、良马尽数入关交易。”
“每年所得税收,足以补贴边关屯田、守军粮饷,无需连年耗损内帑。”
“是为国库减负、边费自给的长久良策。”
这番话落地,殿内不少中立派官员神色微动。
朝堂众人最惧改制耗财,陆瞻直接从财税盈亏切入,用实打实的收益逻辑,打消了众人最核心的顾虑。
不等众人反应,陆瞻继续道出第二点,直指西域部族人心博弈的核心。
“其二,从部族羁縻而论。”
“正如何大人所言,西域大小部族数十,并非尽数依附吐鲁番。”
“往年闭关无生计,弱小部族无贸易可做、无生计可寻,为求存活,只能被迫投靠吐鲁番,壮大外敌势力,共同对抗我朝边关。”
“若朝廷重开官市,以贸易让利安抚诸部,让弱小部族依附朝廷可得安稳生计,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分化敌众、孤立叛酋,无需动兵便可瓦解吐鲁番的附庸势力。”
“下官赞同何大人所言,所谓羁縻之道,从来不是闭关隔绝,而是因利导之、以惠安之。”
最后,陆瞻抛出第三点。
“其三,从边关军备安全而论。诸位大人皆言开市引奸细、流铁器,可现实恰恰相反。”
他语气陡然加重,直指百年闭关的最大隐患。
“下官认为何大人说得对,闭关绝贡,封禁的从来不是铁器军械,只是朝廷正规的贸易渠道。”
“官市既闭,私利必兴,边关世袭将领暗中打通黑市通路,肆无忌惮走私精铁、兵器、火药,无人稽查、无人管控。”
“正规贸易断绝,地下黑市横行,军械外流数量远超往年,尽数流入吐鲁番军中,反过来武装外敌、滋养寇患!”
“若重开官市,朝廷可设专职官吏、立严苛法度,严格管控交易品类,铁器、军械、火药尽数列为禁品。”
“出入关逐一稽查、登记备案。公开可查的正规贸易,远胜于藏于暗处、无人监管的黑市私售。”
“闭关,是养贪资敌;开市,方能严查固防!”
一众方才气焰嚣张的老臣,此刻尽数哑口无言、面色涨红。
陆瞻说完,再度躬身对着御案朗声道:“陛下,闭关是掩耳盗铃、养寇资敌的弊政,开市是富民安边、固本清源的良策。”
“何大人之论,绝非妄议祖制,乃是匡正时弊、安定西疆的济世良方!”
“臣恳请陛下采纳其策,试行西疆新政!”
这一刻,朝堂局势彻底逆转。
此前何明风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被满朝保守派抱团压制。
如今新锐能臣陆瞻挺身相助,务实派站稳脚跟。
原本一边倒的朝堂舆论,瞬间出现巨大松动,不少中立官员纷纷沉思颔首,心中已然认可新政的可行性。
林靖远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重。
何明风眼界超前、敢破敢立。
陆瞻学识扎实、务实严谨。
一主决断、一主落地,一破一立、相得益彰。
这般年轻有为、同心为国的臣子,才是朝堂真正的社稷砥柱。
紫宸殿的辩论喧嚣,随着陆瞻字字铿锵的奏对落幕,彻底归于沉寂。
方才还气焰滔天、轮番攻讦的保守派老臣,此刻个个垂首立在原地,面色青白交错,再无半分方才的咄咄逼人。
原本一边倒的朝堂局势,被陆瞻凭借扎实的典籍积累、财税实务与边关实情,硬生生扳回平局。
何明风不再孤身对峙满朝文武,新晋清流陆瞻的挺身相助,让务实革新一派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可即便道理已然明晰,朝堂数十年的守旧风气依旧根深蒂固,无人退让、无人松口,新旧两派依旧僵持不下。
整座大殿悬在微妙的平衡之中,迟迟无法落定结局。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约而同投向了大殿最前方、位列百官之首的首辅方从哲。
自辩论开始,这位当朝首辅便始终静默伫立,不曾开口偏袒任何一方。
他双手拢在朝服袖中,身姿沉稳端正,目光沉静地看着殿中两派臣子的争执博弈,面上无喜无怒,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可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他的话,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