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远看重朝堂平衡,素来不会轻易强行碾压众臣舆论。
一切新政推行、国策更改,终究需要首辅居中权衡、一锤定音。
僵持的氛围一点点蔓延。
林靖远端坐龙椅,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上那叠厚重的边关卷宗,眉眼间带着一丝迟疑与考量。
他心里清楚,何明风与陆瞻的开市新政,句句贴合实情、直击病根,是破解西域百年死局的唯一良方。
可满朝保守派数十年的固有成见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扭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若是强行骤然推行全盘改制,必然引发朝堂剧烈动荡。
后续弹劾非议、舆论攻讦会源源不断,反而会拖累西疆大局。
就在林靖远沉吟不决、新旧两派各持己见的关键时刻,方从哲终于缓缓动了。
他微微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胸前规整的朝珠,步履沉稳平缓,不急不躁地从百官前列踏出。
行至大殿正中,对着御案躬身行礼。
年过花甲的他,历经三朝风波,执掌中枢多年。
周身没有半分凌厉锋芒,却自带一种久经世事的厚重威严。
仅仅是静立当场,便让殿内所有细碎的气息尽数收敛。
“陛下。”
方从哲开口,声音温润沉稳,不高不低,却清晰覆盖整座紫宸殿。
“臣旁观今日朝堂辩论,新旧两派所言,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弊。”
“臣愿居中权衡,为陛下拆解利弊,定夺大局。”
林靖远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期许,微微颔首:“首辅直言便可。”
方从哲直起身,目光先是落在一旁神色紧绷的保守派众臣身上,语气公允平和。
没有丝毫打压对立的意味,率先认可了他们坚守旧制的本心。
“诸位大人固守祖制、严防夷患,并非迂腐守旧、刻意阻挠新政。”
“而是心系中原安稳,担忧改制生变、边患蔓延、劳民伤财。”
“份守土安民、谨慎求稳的本心,无可厚非,亦是臣子本分。”
短短一句体谅之言,瞬间抚平了保守派众人紧绷的情绪。
原本满心愤懑、自觉被年轻后辈压制的老臣们,神色稍稍缓和,紧绷的肩背也悄然松弛下来。
他们最怕的便是中枢全盘否定旧制、斥责众人庸碌守旧。
如今首辅公开认可他们的顾虑本心,瞬间让众人的抵触情绪消解大半。
可不等众人彻底松气,方从哲话锋一转,目光转向何明风与陆瞻,语气陡然变得务实笃定。
“但本心稳妥,不代表国策无弊。”
“闭关绝贡,在先朝是守边良策,可历经几十年世事变迁,西域格局、部族势力、边关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昔日可行之法,如今已然滋生积弊、养寇资敌、耗空国库、祸乱边疆。”
“死守旧制而不知变通,便是掩耳盗铃、坐视祸患滋长。”
他抬手,指向御案上那叠六百里加急的边关军报。
“如今哈密残破、关防废弛、吐鲁番逐年壮大、边患岁岁加剧。”
“几十年闭关不仅未能安边,反倒造就了边关军阀走私牟利、黑市军械外流、诸部叛附外敌的死局。”
“何明风请开官市、改旧制、立新规,并非妄议祖法、刻意标新立异。”
“而是据实施策、对症治病,其方略脚踏实地、有迹可循,具备十足的实操价值。”
公允权衡、不偏不倚,既安抚了守旧派的朝堂情绪。
又彻底肯定了革新派的核心主张,短短数语,便将僵持的朝堂僵局彻底盘活。
一众保守派老臣面面相觑,再也找不出半句辩驳的理由。
首辅之言有理有据、面面俱到,既没有否定众人的忠心,又直白点出了旧制的弊病。
若是再强行固执争辩,反倒显得自己不识时务、一味迂腐、罔顾边疆万民疾苦。
何明风静静伫立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他深知今日局势凶险,满朝保守派抱团施压,哪怕自己道理占尽上风。
若无中枢大佬背书,新政终究只是空谈,随时会被朝堂舆论扼杀。
方从哲此番公允定论,便是打破困局的关键一步。
紧接着,方从哲抛出了自己居中调和、兼顾稳妥与革新的折中方案,彻底化解了改制的所有风险与争议。
“新旧之争,不在于全盘推翻旧制,亦不在于一味固守成规。”
“臣以为,西疆乱象百年难平,与其继续坐视溃烂,不如大胆试行新策。”
“臣恳请陛下下旨,准许西疆新政试点推行。”
他条理清晰地缓缓阐释细则,打消所有人的顾虑。
“新政不举国铺开、不骤然废制,仅以嘉峪关、哈密周边关隘为试点。”
“重开官方互市、规范边贸稽查、整顿边关军纪、清查黑市走私,一切循序渐进、稳步落地。”
“若试行顺利,西疆边患缓解、吏治肃清、民心安定,再逐步推广全域。”
“若试行有失、弊端凸显,即刻叫停新政,回归旧制,损失可控、风险可控。”
这套折中方案一出,满殿寂静。
既满足了革新派破除积弊、整改西疆的诉求。
又安抚了保守派畏惧风险、死守祖制的担忧。
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稳妥而不僵化,革新而不冒进,堪称当下局势下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可即便方案已然周全至极,方从哲依旧深知林靖远心中的顾虑。
林靖远身居九五,最惧国策试行出错,届时朝野非议四起、百官追责,林靖远需承担首要责任。
为彻底打消君王后顾之忧,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垂首,以当朝首辅之尊,当众立下重誓,主动包揽所有罪责。
“陛下,新政试行,终究是变局之举,无人可保万无一失。”
“他日若西疆试行新政,出现战乱再起、商贸混乱、国库损耗、部族动荡等任何纰漏。”
“臣身为内阁首辅,统筹朝政、总领国策,若出事,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一字一句,沉稳郑重,掷地有声。
堂堂当朝首辅,百官之首,甘愿放下至尊权位,为一项地方新政公开担责,主动为林靖远分忧、为何明风兜底。
这份魄力与担当,瞬间压服了满朝所有异议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