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司那段观察在笔记里落定之后,林灵把目光转向了工造司。
他不是没想过早点来。丹鼎司两年摸经络,太卜司大半年探推演,两边的节奏差得远,硬挤在一起,怕两头都嚼不烂。等到穷观阵那档事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才觉得自己腾得出手了。
跟上次一样,去之前他先在档案库里翻了翻工造司的基础资料。
《仙舟风物志》里说,工造司是六司之一,掌锻造工造。星槎引擎、云骑军的兵器、各类机巧装置,全是从这儿出去的。他翻了翻地衡司存的工造司工艺档案目录——光目录就好几寸厚,涉及合金配方、引擎设计、机巧构件什么的。
他在脑子里归了归类:
工造司,管锻造制造的。
造星槎引擎、兵器、机巧装置。
工造坊洞天,是生产基地。
架子搭完,剩下的还是实地去看。
契机来得不早不晚。
地衡司接到一份工造司的调档函——要调一批三十年前的锻造工艺档案,核对某种合金配方的历史变更记录。林灵看到那张调函,主动揽了下来。
工造坊洞天的气氛,跟丹鼎司和太卜司完全是两个世界。
丹鼎秘境安静、湿润,连脚步声都被灵雾吞掉。太卜司高旷、清冷,空气里全是玉兆的低频嗡鸣。工造坊洞天则是一脚踏进去就能感受到的热——空气干燥而温热,混着金属和矿石的气味,远处传来规律性的锻打声,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林灵穿过主通道,把调档函送到档案管理处。接待他的是一个穿短打工作服的年轻工匠,左手虎口一层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灰。那人接过函件扫了一眼,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
“侯师傅在里面。你自己过去。”
侯师傅坐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堆拆散的零件,正在装一个星槎引擎的散热模组。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认出了林灵。
七年前那个十一岁的小子,站在星槎引擎旁边,指着底部的弧形导管说“这个弧度是故意设计的吧,延长冷剂路径提升散热”。当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小子眼睛挺毒的”。
“长大了。”侯师傅说了一句,把手里的卡尺放下,“来调档案?”
“工造司要的锻造工艺档案。”林灵把调函放在桌上,“顺路想请教几个问题。”
侯师傅拿起调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档案在第三间库里,自己去找。找完了过来坐。”
林灵找到档案送去收发处,回来的时候,侯师傅已经把散热模组装好了大半。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会儿侯师傅手上的活。
侯师傅的手很稳。手指粗短,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锤略微变形,但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准——拧螺丝的时候手腕不抖,装密封圈的时候力道均匀,每一步都像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林灵看了一会儿,说:
“侯师傅,能量从引擎传到整艘星槎,中间怎么走的?”
“看你要问多深。”侯师傅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浅的说,热从燃烧室传到散热片,力从传动轴传到螺旋桨。深的说——”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林灵一眼:
“我讲了,你听得懂?”
“试试。”
侯师傅把手里的扳手搁在桌上,转过半个身子。
“能量在单一材料里走,跟在组合结构里走,是两码事。”他说,“一块铜板导热,跟把铜板、铁板、陶瓷板叠在一起导热,效率差十倍不止。中间每多一层界面,就多一层损耗。”
他伸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工造司干的活,七成以上就是在处理这个——怎么让能量在不同材料之间传得又稳又快。散热模组、阵刀锻层、机巧装置里的信号通路,核心都是同一个问题。”
林灵点了点头,没打断。
侯师傅沉默了几秒,像是想了一下要不要往下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锤子,又看了一眼林灵。
“材料的问题是明面上的。图纸能标,学徒也能算。”他说,“但有些东西,图纸上标不了。”
“比如?”
侯师傅把锤子递了过来:“握着。闭上眼睛试试。”
林灵接过来,闭上了眼睛。
他的注意力顺着掌心探入锤柄,沿着木纹一路往下走。他感受到了木头的纹理——不是用触觉,是用觉醒之后那种细腻的感知力。那些细密的木纹像一条一条微小的通道,每一条的走向都不一样,有的顺、有的偏、有的在中途断掉。注意力沿纹理走到锤头的时候,触感忽然变了——金属的质地跟木头完全不同。木头是离散的、有方向的,像一条一条小路。金属是均匀的,注意力一进去就散开了,像走进了一片平静的水面,往四面八方均匀地铺开。
他睁开了眼睛。
“感觉到了什么?”侯师傅问。
“木头的纹理有方向。”林灵说,想了想怎么表达,“力顺着纹理走很顺,逆着走就卡。金属里面没有方向,四面八方都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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