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计都蜃楼正式出现在战场上。
当那颗暗红色的活化星球完整地挤入方壶外围的星域时,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它的“正式到来”。它就在那里,占据了你视野中将近一半的星空。它的引力场已经触及方壶边缘的破碎洞天,细碎的岩层开始从边缘剥落,被引力拖拽着飘向深空。暗红色的活体组织在星球表面缓慢蠕动、膨胀,像一头巨兽在调整呼吸,准备张口。
洞天穹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不是炮火轰开的,是被引力拉扯出来的,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有些洞天已经开始渗漏人造大气,白色的气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真空中凝结成冰晶的瀑布。
它不再是一颗在路上的星球。
它正在到达。
霜朝着方壶最边缘的方向走去。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洞天了。只有碎裂的残骸、漂浮的岩层,以及在那之外,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暗红色活化星球。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引力在脚下撕扯着岩层边缘,碎石从残骸的断口处剥落,飘向深空。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引力场正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收紧。
霜走到方壶边缘的最后一块完整岩层上。脚下就是真空。前方,计都蜃楼的暗红色表层正在逼近。最近一道从星球表面隆起的增生结构距离他还隔着数里的虚空,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那座倒悬的山脉每一息都在变得更长,像一头巨兽缓缓伸出前爪,试探着前方猎物的距离。
他站在边缘,看着面前这颗完整的、活着的、正在逼近的星球。
他沉默了几秒。
他想到自己六天前站在罗浮的边缘,一步踏入忆域。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他只是觉得该去做点什么了。然后就做了。
六天后的现在,他又站在一个边缘上。
他笑了一下。很轻,面具下面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他抬手触了一下脸上的面具。指尖碰到面具的瞬间,七彩的光从接触点向整个面具表面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彩色涟漪。那道光顺着阿哈留下的命途纹路在面具上流转——不是面具在回应他,是他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阿哈留在面具上的那道门,在他愿意踏进去的那一刻,自然就开了。
然后他开口了。
“众灵啊。”
声音借助着灵性与欢愉命途的力量,穿透了面具,穿透了真空,穿透了他面前那颗暗红色星球的引力场。向着寰宇众生宣告自己的存在。
声音所过之处,战场上的交火声在那些接收到它的人耳中暂时消失了。那句话沿着欢愉命途,一分不少地落入了欢愉命途所能影响的每一个活着的意识里。
“真空冰冷可憎,星辰机械运转,万物意义让位于虚无,万物实体终归于热寂。”
他能感觉到那些话语落入战场时的回响。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回响,是命途的弦被拨动之后,在四面八方震颤反馈。有人的呼吸顿了一拍,有人的手停在了半空,有人正在冲锋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看不见那些人,但他感知得到那种“停顿”。
“纵然我有坦然面对死亡的觉悟,求存之心亦不曾熄灭。”
他感觉到身后远处指挥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命途扰动。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人攥紧了拳头时,肌肉牵动了周围的空气。他没回头。
“我承认众灵于自上而下的温暖中诞生、成长。所有的生命都将从有序走向无序,从温暖走向寒冷,从存在走向消亡。”
“但我绝不因此纵容热寂的到来。”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
“让我们把那些冰冷可憎的念头,化作自下而上的寒流,还给同样冰冷可憎的世界,欢笑着迈向未来。”
声音落下的瞬间,虚空在扭曲。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命途色彩的寒意从他的掌心涌出——那是灵性,是他体内最本质的东西。
然后面具亮了。
七彩的光从心涌出——不是面具上流下来的,是他放下一切束缚后从心底涌起的自由之乐,是解脱的重量被卸下之后自然而然的流露。那不是谁给他的颜色,是他自己的快乐找到了形状。欢愉命途的气息承载着那道光,让它沿着命途的纹路扩散开来,将那股透明的寒意染上了属于他此刻心境的色彩。
涟漪的中心,他自己的某一部分正在向外展开。不是凭空造出什么新东西,而是他一直就在那里的另一面,此刻被允许了、被释放了,从内向外翻涌出来。冰晶从虚空中浮现,铺展成大地。霜雪从天而降,凝成天空。极光在穹顶织就——那些色彩是欢愉的,但冰晶和霜雪的质地是灵性的。七彩的极光在冰晶大地的上空流动,给这片银白色的世界染上了斑斓的光。
一个完整的疆域,正从他体内向外生长。它的骨架是灵性的寒冷,它的皮肤是欢愉的色彩。它并非他建造的东西,而是他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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