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清理程序。”
少司令的指令简短、干脆,语气和过去十八天里的任何一道作战命令没有区别。
他转身,视线落在锋牙和渡鸦身上。
“你二人负责战场清理与残敌清扫,就地整编两支机动小队配合行动。”
目光移开,精准地投向深白和砾岩:
“即刻建立与基地指挥部的加密通讯链路,提交作战终报,并协调运输舰编队,于三小时内抵达安全区,执行全体哨兵与向导撤离转运。”
少司令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极简的手势——五指微张,像是在虚空中按下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龙从空中俯冲而下,翼膜张开的瞬间,气流被挤压成一声低沉的闷响,地面上的碎石沿着翼展的方向往两侧滚开。
那双金黄色竖瞳缓缓睁开的时候,所有抬头仰望的人都本能地退了半步。
被顶级掠食者的目光扫过时,基因里最古老的那一串代码突然亮了。
少司令转身,单手抓住龙颈侧面的骨刺,翻身而上。
坐稳的时候脊背笔直,腰线收进龙脊的凹陷里,双腿自然夹紧龙身两侧的鳞甲,整个人和龙咬合在一起,像一个整体的两部分终于合拢。
龙昂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龙吟。
开始垂直拉升,快得像一道逆行的黑色闪电,穿过低空的孢子云。云层被龙翼切开一道笔直的裂口,裂口边缘烧着暗金色的余焰。
穿过灰烬带,穿过最后一层遮蔽,龙悬停在战场最高处的天空中。
少司令坐在龙脊上,脊背笔直,一动不动。
风从他腰间掠过,肩章被吹得微微翻起。
他抬眼四望,终于在东南方向看到了一只角雕以及上面的两个人。
几秒后,少司令追上了猎鹰和李十安。
此时的李十安正陷入昏迷中,最后一刻催生着根系以极限速度的生长,显然也透支了她的精神力。
“交给我。她需要以最快速度就医。”
看到猎鹰脸上决绝的维护之意,少司令难得有耐心多解释了一句。小心翼翼伸手接过李十安,临走时又补充道:
“此事绝密,六神无主小队回去后签署保密协议。”
龙迅速向主基地而去。
飞行的整个过程中,少司令不错眼的看着怀中的李十安。
这是一张他很少有机会在近处端详的脸。
她醒着的时候,那张脸上的每一块骨骼都被一层薄薄的冷意包裹着,像刀刃上那层看不见的霜,不需要出鞘就已经拒人千里。
现在那层霜化了。
不是融化,
是她在昏迷中,无力维持那层冷霜,露出来的底子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她的额头不大,额角收得窄而圆润,发际线边缘生着一层极细极软的胎毛,在阳光下泛出浅淡的金色绒毛光泽。
那层绒毛让她的额头看起来不像成年人的额头,像一个退回到少女时期的、还没长开的、需要被用手掌心轻轻覆住的东西。
眉骨并没有孤峰挺立,从山根两侧缓坡般铺开,眉尾微微下垂的弧度。
这道弧度让昏迷中的她有了一种无声的、不是在哭、却比哭更让人心软的表情。
她的眼睛闭着。
睫毛不是那种浓密张扬的扇形,是细密的、纤长的、一根一根清晰可数的,伏在下眼睑上,在颧骨最高处投出一小片淡灰的阴影。
那片阴影让她的眼眶看起来比实际更深陷一些。
眼窝的骨骼轮廓在眼睑的薄皮底下清晰可辨——那是皮肉正在变薄、脂肪正在被消耗、病弱正在一寸一寸地把她往骨相里推的证据。
她的嘴唇让他停了一拍呼吸。
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的唇上没有颜色。
那张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的白色,上下唇都褪去了血色,退到一种介于浅杏和淡藕之间的、几乎和肤色没有区别的色调。
唇面很干,干到表面起了几道极细的纵向纹路,像是花瓣脱水之后绷出的第一道皱褶。
上唇的唇峰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起伏,只用一弯极轻极柔的弧线从左到右一笔带过。
下唇微微外翻一点点,在闭合不全的嘴角处积了一滴极小的、还没有来得及被擦去的唾液。
那种湿润在整张干燥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让他想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捻过她的唇角。
下颌的线条从耳后斜切而下,骨相极好,却瘦出了病态。
咬肌已经完全消退了,颊侧的软组织薄到几乎消失,颌骨的边缘直接贴着皮肤,轮廓锐利得像一柄叠起来的纸刀。
从颌角到下巴尖的过渡不是平滑的,是微微一顿、再一收,在两个转折之间留下一道极浅的凹陷。
那凹陷里没有肉,只有皮和骨,还有一颗极小的、藏在汗毛下的痣。
那颗痣让她的下颌突然不再是一组被精密计算过的数值,而是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会流汗、会长痣、会在这种凹陷的位置悄悄藏一个只有贴得足够近才能看见的标记的、活生生的人。
然后是枝条。
白杨树的枝蔓从她的黑发之间穿出来。
银青色的嫩茎从右侧太阳穴上方的发丛里探出头,贴着颅骨的弧度往耳后攀爬,在耳廓上方分出三根更细的枝蔓。
一根绕过耳后,隐入后脑那一片黑瀑般的发丝深处,只在发尾处露出一点银青色的芽尖。
一根沿着头顶往前延伸几寸又羞涩地折回来,末梢微微卷曲,像婴儿还没舒展开的手指。
最短的那一根垂在耳垂旁边,末端缀着两片极薄极嫩的初生叶,叶片边缘泛着淡青色荧光,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翕动。
像一对在梦里忘了合上的蝶翅。
枝条不缠绕她的肢体,只从发丝的缝隙里生长、蔓延、垂落。
它们和她的黑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发丝、哪一根是嫩枝。
风来时一起飘,静止时一起伏。
她的一部分正在变成白杨。
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被那些银青色的生命无声地接走。
少司令临渊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