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安又又又一次从医疗舱里醒来。

她抬手准备打开舱盖时，发现不对劲，不由得将双手举到了眼前——原本纤细修长的手指，居然有了点肉感。

那点肉生得极乖巧，只薄薄地伏在指节上方，把原本微微凸起的骨节裹成了一截一截温润的藕节。

十指微微张开时，指缝间漏下来的光在掌心聚成一小片薄薄的亮，掌心的纹路都被撑得浅了些，像是被新生的柔软从内部轻轻熨过一遍。

长胖了？我这是成为植物人后，睡美人新陈代谢太低，变胖大星了？

李十安惊疑的从医疗舱里出来。

完全陌生的房间，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来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摩天大楼，像无数尖锐的水晶笋从地面刺破云层，直插星空。

每栋大楼都被密集的灯光和全息广告覆盖，形成了无数个光与影的迷宫。

反重力飞行器如萤火虫般穿梭在楼宇之间。

有的像银色的小鱼快速掠过，有的则像巨大的鲸鱼缓缓游弋，灯光轨迹在夜空中编织出复杂的网络。

低空层被工业雾气笼罩，显得昏暗而压抑。中高层则是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和全息投影交相辉映。顶层应该是权贵们的领地，灯光柔和而奢华。

一个阶层壁垒分明的世界。

李十安看着脚下无尽的城市灯光，不自觉地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孤独，仿佛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身后的门开了。

亚历克斯走了进来。

一头醒目的银白色长发随意披散着，发丝带着自然的蓬松微卷，发尾自然垂落在颈后。

黑色背心下，肌肉线条流畅，搭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浑身带着鲜活的野气。

一双翠绿的眼睛紧盯着李十安，大踏步走了进来。

李十安随意的靠在玻璃上，平静的与他对视。

“怎么办到的？”

“你的那几位契约哨兵，可能位高权重太久，久得让他们过于傲慢了。你们端掉了一个虫族母巢，另一个虫族女王率大军压境。然后他们居然就那样，放心的让把你一个人留在医疗部。”亚历克斯也站到了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你没把白麒怎么了吧？”李十安语气多少点危险。

“我说过，有一天，我会给你不一样的路径选择。到那时，务必同样善意的对待我。”亚历克斯笑笑，“你现在就满怀恶意的揣测我。”

“有时，我很奇怪。”

李十安转头看向脚下这个垂直生长的城市。

“你们是不是真有什么刻在基因里的倨傲？天生就认为我们女性向导，不仅蠢，还容易花痴，捧着爱情那杯毒酒，跟一个无知的勇士似的，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亚历克斯随手拽过医疗间一张沙发椅，“咚”地一声撂在她跟前。

“李十安，蠢和花痴，放在你身上其实是好词。”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语气像在给困兽递一块裹着麻药的糖。

“真那样，你能快乐十倍百倍。别否认——你的痛苦，根源不就是你的清醒和不肯盲从的认知吗。”

“那就不要侮辱我的智商了。你一直在我面前叫嚣着，让我奔赴一场自由之约。好吧，不论怎么样，我来了。”

李十安在沙发上优雅的坐下，说：“说说，这个自由的陷阱该怎么进？”

亚历克斯随意的把自己摔进另一张沙发椅，骨节撞在扶手上，发出脆响。

他歪头看向李十安，眼底的玩味混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真正的鹞鸽永不筑巢，它只会在掠过塔尖时，留下一片挣脱引力场的羽毛。”他嗤笑一声，“李十安，蠢和花痴，对于你来说是好词，但贤妻良母就是诅咒了。

我再不把你弄出来，等这场战争一结束，从此洗手做汤羹？享受着几个位高权重的哨兵的身体和权势？生出几个美丽的孩子

——多让人艳羡的美满一生！”

亚历克斯猛地向前俯下身子，脸离她只有半臂距离，呼吸里带着硝烟刚散去的冷冽气息。

“可你想要吗，李十安？”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那天晚上，酒吧里，你站在舞池最中心独自跳舞。我看到了你内心有火焰在燃烧，它让你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不是嘲讽，是同类认出同类时，近乎痛惜的感叹。

“后来你挑衅我，一个脆皮向导，无所顾忌的挑衅一个SSS级哨兵。”

亚历克斯的声音尖锐而直接，带着能把所有道义都踩在脚下的力道。

“李十安，你肯定懂，最无趣的人生，莫过于假正经过完这一生。人生这么短，好玩才最重要。那些熬不下去的痛苦时日，咱们就直接逃避，放纵自己，不被道义绑架，不被世俗裹挟。说不定兜一圈回来，反而就快乐了。”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郑重。

“人生从来就没有对错，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在对抗虚无，只是走的路不同罢了。”

李十安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哨兵，眼底并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

分明就是风四娘那类型的人——

疯狂的生活，疯狂的表达，毫无倦意，不屑于陈词滥调，只是燃烧，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反驳，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房间的窗边。

它没有做封闭的墙体遮挡，而是用一整面全景透明舷窗替代了传统外墙，几乎把整个房间的视野完全敞开，像一个挂在千米高空中，半透明的肥皂泡。

不过没关系，所谓万丈深渊，下去，也是鹏程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