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残留的蜜饯甜味还未散尽,玄夙归方才那道命令已经沉进戚澈然心底。
把宴清歌带去长乐宫。
她要他当着阿晏的面,再把朝堂上的话说一遍。
玄夙归抱着他走出龙极殿,黑金帝靴踏过一道道宫门。
沿路宫人齐齐伏跪,额头紧贴地面。
戚澈然身上的鲛绡已经被血浸透,歪斜的金腰封压着红莲。颈间金环随着玄夙归的步伐轻晃,每一下都磨过喉骨旁的旧伤。
周婆婆倒下时伸向他的那只手,仍停在眼前。
紧接着,是吴婶她们活着走出龙极殿的脚步声。
至少她们还活着。
阿晏也必须活着。
戚澈然将指尖收进染血衣袖,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红莲深处。
见到宴清歌以前,他不能倒。
更不能让玄夙归从他的血里听见任何不该听见的东西。
回到长乐宫,玄夙归将他放到龙榻边。
双脚刚触地,戚澈然膝间便猛地一软。
手掌及时撑上榻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玄夙归垂眸看着他,拨开颈侧被血黏住的银发。
金环下面已经磨出一圈刺目的红。
她指腹沿着金环慢慢抚过,又一路落到金腰封中央。
戚澈然腰腹骤然绷紧。
红莲已经重新安静。
玄夙归眼底残留的疑色随之淡了些。
“今日表现不错。”
戚澈然垂着眼。
“多谢陛下夸奖。”
玄夙归转身时,袖中那截青蓝剑穗露出一角。
她指腹一压,又将它藏了回去。
“好话不能只说给满朝文武听。”
她重新走到戚澈然面前,勾住颈间金环,轻轻往上一提。
戚澈然被迫仰起脸。
“你方才说,心中再无宴清歌。”
玄夙归贴近他耳侧。
“朕信你。”
戚澈然抬眼看她。
玄夙归唇角微弯。
“所以,朕把她带来了。”
“让她也亲耳听听。”
戚澈然撑在榻沿的手骤然一滑,血在木纹上拖出一道长痕。
玄夙归抬手击掌。
殿外立刻响起铁链拖过金砖的声音。
青蘅原本候在柱旁,手里端着清创的药盘。
听见动静,她手中的药碗轻轻一晃,立刻退到柱后伏低身体。
两名禁军抬着刑架入殿。
后面跟着四名持刀侍卫。
刑架上的人衣衫破损,半身浸血。
从额角到左眼缠着厚厚的布条,血已经将白布泡成暗红。
左眼的位置深深凹了进去。
戚澈然指尖猛地扣进榻沿。
阿晏的左眼没了。
玄夙归的手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摩挲。
“她在牢里不肯低头。”
“朕让人教了教她规矩。”
她看着戚澈然骤然泛白的脸,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先取了一只眼。”
“她那双眼睛,总喜欢往朕的御雀身上放。”
玄夙归指尖缓缓扣紧。
“留一只给她。”
“以后看路就够了。”
刑架上的宴清歌唇角扯动了一下。
禁军压住她的肩,要她跪下。
她死死撑住刑架,铁链勒进血肉,脊背始终挺着。
下一瞬,那只仅剩的眼睛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向戚澈然。
“玄夙归。”
宴清歌嗓音已经被刑讯磨哑。
“你敢碰他?”
戚澈然眼底狠狠一颤。
还是那个阿晏。
小时候摔断手腕,疼得脸色煞白,也会先瞪着他说“不许告诉我娘”的阿晏。
玄夙归贴在他后颈的手瞬间凉了下来。
她俯身靠近。
“来。”
“把朝堂上那句话,再对她说一遍。”
宴清歌终于彻底看清了戚澈然。
先是颈间金环。
然后是玄夙归亲手为他挑的鲛绡纱衣。
歪斜的金腰封。
腰封之下,那朵已经彻底染红的莲。
宴清歌撑在刑架上的手骤然卸了力。
铁链哗啦一声绷紧。
她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朵红莲。
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两个字。
“然然?”
玄夙归扣在戚澈然后颈的五指骤然收紧。
“然然。”
她将这两个字缓慢重复了一遍。
金色竖瞳一点点冷下来。
“叫得真亲。”
玄夙归贴住戚澈然耳侧,龙涎香顷刻笼住他。
“乖雀儿。”
“告诉她。”
“你心里还有没有她。”
宴清歌死死盯着他。
那只眼已经被血丝逼得通红。
“然然。”
戚澈然想让她别看。
也想告诉她,云城城头的约定,他一个字都没忘。
周婆婆和周禹死在玄夙归手里。
可只要他还记得,她们便永远不会被这个疯子从他的过去挖干净。
戚澈然抬手压住金腰封。
红莲深处那道属于玄夙归的龙血节律正在收紧。
火凤残魂的声音随之钻进血脉。
“压住。”
“你越想护她,玄夙归越想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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