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九国盟会上弹《平沙落雁》……不是挺让人围着看吗?”
他原以为,那只是三年前一场寻常盟会。
原来从那时候起,已经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三年前。
第四十七届九国盟会,秦都咸京。
九国盟会三年一届,这一届设在秦国。
主宴就在宫城龙渊城。
九国各派使团入秦,女官主谈,也会带本国出挑的男子随行赴宴。
名义上是睦邻修好。
各国心里却都明白,一国能养出什么样的男子,也能显出一国的太平与底蕴。
各国使团三日前便已陆续抵达咸京。
昨夜傍晚,秦帝自北郊行宫回銮。
黑底金龙的秦字大旗从长街尽头出现时,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各国使臣很快安静下来。
有人后退半步,让出更宽的路。
有人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垂下头。
秦国仪仗不长,护卫也少,行得却很慢。
别国是来赴会的。
秦国,是来让诸国低头的。
大殿内灯火如昼。
丝竹未起,席间酒盏落案极轻,连笑声都压得很低。
今日赴的是秦宴。
入了龙渊城,哪怕平日再骄矜的人,也得先收住锋芒。
原本在馆驿高声谈笑的几位公子,此刻也安分许多。
御座前垂着十二重黑金珠帘。
帘后空着。
宗正与礼官代秦帝迎客,只说陛下车驾劳顿,今日是否临宴,尚未传旨。
满殿使臣都识趣地收了声。
秦帝来与不来,本就轮不到诸国使臣置喙。
楚国使团入席时,大殿里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动静来自队列中间那个人。
戚澈然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经过这座殿。
云烟色衣袍,领口压着一线暗纹,银发只用一支素白玉簪束起。
干净,冷淡。
论衣饰,今日在场比他华贵的不知有多少。
可他一进来,许多人的目光便转了过去。
倒酒的侍女手一偏,酒液沿着杯沿漫出,烫得指尖一缩。
邻席燕国女使臣正低头与人说话,抬眼以后,话音就停了。
今日诸国男子里,原本属齐国那位公子最出挑。
入席以来,视线一直围着他转。
戚澈然进殿以后,那些目光便散了。
齐国公子唇边那点笑淡了一瞬。
茶盏停在半空,迟迟没送到唇边。
杯沿在他指间轻轻一磕,发出脆响。
戚澈然垂眼压平袖摆。
这种目光他早就习惯。
烦归烦,也懒得为了旁人的眼睛耗神。
今日是秦宴。
礼数压着礼数,规矩套着规矩。
他只想把琴弹完,早些回馆驿。
殿中央已经摆好琴桌。
戚澈然跪坐下去,抬手调弦。
第一个音落下,大殿彻底静了。
他弹的是《平沙落雁》。
这曲子太熟。
熟到哪一处抬眼,哪一处换气,都已经成了习惯。
琴音推到高处,指法骤密,如急雨砸弦。
戚澈然照旧抬眼。
就在那一瞬,一道目光穿过满殿灯火,直直落在他身上。
太沉。
席间那些惊艳、打量与觊觎,他早已见惯。
这一道却让后颈泛起一层凉意。
琴音仍稳。
戚澈然循着感觉望向侧门。
灯影深处,几道随扈的轮廓静静立着。
辨不清脸。
那道目光却始终压在他身上。
他收回视线,指腹顺着琴弦滑过去。
音色依旧稳得半点不差。
只有高音尾处,藏着一线极轻的颤。
楚国使团席的侧后方,宴清歌正看着他。
她察觉到异样,眉梢轻轻一挑。
怎么了?
戚澈然偏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下。
那点笑意很淡。
却只给了宴清歌。
暗处。
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戚澈然已经重新垂眼看弦。
那道目光却一直留到最后一个琴音落下。
宴散后,他独自站在廊下等轿。
这一晚被看得够多了,他现在只想回馆驿,把这身繁复外袍脱掉。
“然然。”
脚步声利落,一听就不是宫里人。
戚澈然头也没回。
“在外面别叫然然。”
“哦。”
宴清歌走到身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逗他。
“戚、公、子。”
戚澈然偏头瞥她一眼。
宴清歌今日穿得比平日规整许多。
镇国公府凤纹压在领口,发髻束得一丝不乱,腰侧仍配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
“什么事?”
“你刚才弹到一半,换气停了。”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
“出什么事了?”
戚澈然安静了一息。
“有人看我。”
宴清歌挑眉。
“那不是很正常?你哪次出门不被人看?”
“不是那种。”
戚澈然眉头微蹙。
“感觉不对。”
“很危险。”
宴清歌眼神立刻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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