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册被攥出深深折痕。
——戚氏澈然,侧君待礼。
那四个字落在纸上,墨迹新干,像已经替他把一条路写死。
香送来了。
礼服送来了。
现在连名册也送来了。
戚澈然盯着那一行字,胸口凤符烫得发疼。
柳含烟敢送香,敢送礼服,未必敢落这四个字。礼部更不敢。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怒。
是想知道,这是不是柳含烟借礼部名义自作主张。
只要不是明昭姐姐的意思,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云砚。”
云砚忙伏低身子。
“公子?”
戚澈然将薄册放回案上。
“请明昭姐姐来。”
他声音很轻。
“既然这四个字已经替我写好了,我总该知道,是谁替我落的笔。”
云砚脸色一白,不敢多问,立刻退下传话。
殿内重新静下来。
清莲香的冷气还浮在案上,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像无形的白纱,压在那朵红莲上。
戚澈然垂眸,看着薄册上的名字。
这是他的名字。
可落在这里时,却不像属于他。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楚明昭来得很快。
明黄外袍披在肩上,眉心凤纹红玉比昨日暗了一些,唇色也淡,却仍旧温和得看不出半分疲态。
她走到殿门前,门上的凤纹微微亮起。
昨日挡住宴清歌的冷白火光,此刻在她掌心下安静退开。
戚澈然看着那道火光散去,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涩。
原来这座凤仪后殿里,谁能靠近他,谁不能靠近他,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楚明昭走进殿中,目光先落在他脸上。
“然然,怎么站起来了?”
她声音放得很轻。
“凤符还没稳,不能久站。”
戚澈然没有动。
“姐姐。”
他看着她。
“这本名册,是礼部的意思,还是姐姐的意思?”
楚明昭视线移到案上。
清莲香、薄册、被压出折痕的纸页,都摆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戚澈然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片刻后,楚明昭轻声道:“是姐姐的意思。”
戚澈然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卡在喉间。
他看着楚明昭,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怒,还是失望。
“为什么?”
楚明昭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
“秦国国书到了。”
她抬手,云砚立刻将一封黑金封皮的国书呈上。
封口烙着龙纹。
只一眼,戚澈然颈侧旧痕便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楚明昭没有把国书递给他,只将它放在案上。
“玄夙归要你。”
她声音很稳。
“十日之内,交还御雀。”
御雀二字落下,戚澈然指尖骤然收紧。
“我不是她的御雀。”
“姐姐知道。”
楚明昭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极淡的疼惜。
“可秦国不认。玄夙归也不会认。”
戚澈然唇色微白。
楚明昭继续道:“你若只是戚家公子,秦国可以说,你是秦帝旧物,是从长乐宫逃回来的御雀。”
“戚家能护你,清歌也能护你,可那都是私门、私情。”
“诸国会盟上,私情挡不住秦国国书。”
戚澈然听见“清歌”两个字,眼睫轻轻一动。
阿晏守了他三日。
到了会盟席上,却只剩一个私情。
可偏偏他知道,楚明昭说得并非全错。
楚明昭抬眸看他。
“戚家是私门,婚约是私约。”
“可楚帝内廷的名分,是国礼。”
殿内静得厉害。
戚澈然看着案上那本薄册,声音低了些。
“所以姐姐要给我一个侧君名分?”
“不是给。”
楚明昭纠正得很轻。
“只是待礼。”
“未朱批,未告庙,未受册。它不是定礼,只是一面盾。”
名分为盾。
听起来多体面。
可这面盾举在他身前,握盾的人却不是他。
戚澈然抬眼。
“姐姐若要护我,为什么不先问我?”
楚明昭看着他,眸色微微一动。
戚澈然的声音轻得几乎发哑。
“为什么我醒来以后,先看见的是清莲香,是侧君礼服,是随驾名册?”
“为什么我的名字,已经写好了?”
他低头看向薄册。
“可这是我的名字。”
“不是楚宫拿来挡秦国的章印。”
楚明昭沉默片刻。
她伸手,似乎想碰他,又在半空停住。
“因为来不及。”
她声音很轻。
“秦国不会等你想明白,玄夙归更不会。”
戚澈然眼睫一颤。
楚明昭终于伸手,指尖落在他衣领边缘。
她动作很轻,像从前楚宫旧宴上,替他拂去肩头落花。
可这一次,她拢起的不是落花。
是秦宫留在他身上的旧痕。
戚澈然垂下眼,喉间微紧。
“姐姐也觉得,我该遮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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