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驿是秦国北上官道上的军站,负责为边军换马补粮。
此刻院门大开,地面干净得反常。
血迹、尸体和兵器劈砍留下的痕迹一样都寻不到,马槽里的草料却尚未干透,墙边水桶也只结了一层薄冰。
这里的人刚走不久。
数名秦将搜遍军驿。
战马、御寒军衣和药材全部被调走,粮仓只剩底层受潮的陈粮,库门官锁却完好无损。
负责查验的女将跪在龙辇外。
“陛下,驿站官印和账册都在,驿丞、驿卒与交接官员全部失踪,现场也看不出外敌闯入的迹象。”
玄夙归走下龙辇,扣着戚澈然的腰,将人一同带进正堂。
他颈间逆鳞尚未稳定,她只将人按在主位旁侧坐下,手仍搭在他的后颈。
“账册。”
三本军册很快被送上来。
玄夙归随意翻了两页,推到戚澈然面前。
“看看。”
戚澈然开口时,嗓音仍有些哑。
“陛下的兵部出了问题,问我一个楚国人?”
“你看得懂。”
“看得懂,不代表我要替你看。”
玄夙归指尖穿过他的银发,缓缓按住鳞根。
“朕让你看。”
戚澈然懒得再争,伸手翻开账册。
三日前,兵部下发北境换防令,将白石驿内的战马、军粮和御寒物资统一调往西北青枯关。
兵部大印、度支司复核与转运文书一应俱全,负责交接的官员还留下了两份复核凭证。
戚澈然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账册被玄夙归搁在一旁,她的视线始终停在他的侧脸。
“看出什么了?”
她的拇指沿着逆鳞边缘慢慢压过。
戚澈然后颈发麻,撑在账册旁的手指随之收紧,目光却仍停在调令上。
“印不像假的。”
堂内几名秦将同时抬头。
“陛下从未下过这道换防令。”
“所以才有问题。”
戚澈然将两份文书并到一处。
“调令格式、骑缝印与度支司复核都没有破绽。若只是仓促伪造,驿丞不会照规矩补完账册,更不会把官印留下等人查。”
玄夙归抬眼。
“验印。”
随军掌印官立刻上前核对。
片刻后,她伏跪在地。
“陛下,骑缝、暗纹和印泥都是真的。”
正堂内彻底安静。
戚澈然指尖点在调令末尾。
“假的只有这道命令。”
“能让一道本不该存在的调令走完兵部、度支司和沿途军驿,再被所有人当作真令执行,动手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玄夙归唇角缓缓弯起,将他鬓边一缕银发绕在指间。
“继续。”
“三日前,阵枢还没有送到北线,你也尚未下令追击。”
戚澈然扫过账册上的日期。
“她们提前抽空北线军驿,不是临时为了阻拦今日的追军。”
他抬眸看她。
“有人早就在动你的兵部和驿路。”
现有账册还无法证明对方是否提前猜到她会北上。
但能够同时动用兵部、度支司与军驿,那张网显然已经伸进秦国中枢。
玄夙归捏起调令看了两眼,随手扔回桌面。
负责白石驿的秦将跪下。
“陛下,经手官员、驿丞及其族人如何处置?”
“杀。”
堂外亲卫正要领命,戚澈然仍翻着账册。
“现在死得越快,藏在后面的人便越安心。”
玄夙归垂眸看他。
“她们既然敢留下真印和全套账册,就不会坐在家中等你杀。现在动手,最多杀几个早被舍弃的替死鬼。”
戚戚澈然语气冷静,听不出半分求情的意味。
只将账册上的几处名字一一点给她看,把玄夙归准备砍向替死鬼的刀引向更深的位置。
玄夙归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全部押下,封锁消息,不准自尽。”
她抬眼看向堂内众人。
“家眷、门生、往来书信,一样都不能漏。”
“朕回来以前,一个都不准死。死一个,看守她的人便替她把刑受完。”
堂内众人伏得更低。
杀令只是暂缓。
等着那些人的,将是一场比死亡更漫长的审问。
堂下众将伏着身,心里却已经掀起波澜。
玄夙归方才已经说了杀。
整个秦国,敢在这道杀令落下以后再次开口的人没有几个,真正能让她改变处置方式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个楚国男子既未求情,也未说一句软话。
他只翻了几页账册,便把女帝原本落向替死鬼的刀,指向了藏在兵部之后的整张网。
他坐在玄夙归身侧,能翻阅秦国军册,能查问兵部调令,也能让她听完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分量,早已超过了一个供女帝取乐的禁脔。
戚澈然方才留下的,不过是几条暂时不能死的命。
玄夙归却显然很满意。
她抬手扣住他的腰,将人从身侧拖近半步。
玄夙归低头靠近时,戚澈然肩背本能地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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