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发生什么事?”
快吃完午饭的时候,令佳瑶想起二座403室是欣欣家,“哥哥姐姐”应该是喊她和阮嘉煦,于是她和阮嘉煦快速吃饭,赶来四楼。
果不其然,听见小孩子的哭声。
欣欣躲在令佳瑶的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注视紧闭的防盗门。她指着在门后扒拉的妈妈,说:“有怪物!”
三个大人蓦然一惊。
抽泣的欣欣妈妈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欣欣经常莫名其妙地生气和咬人,你们小心她咬人!”
说完,她伸出残留牙印的手腕给他们看。
阮嘉煦立马拎着欣欣离令佳瑶远一些。“你妈妈说你咬人,是这样吗?”
欣欣慌了,手足无措地躲开他的目光。
他冷哼:“看来是真的咯。你为什么要咬妈妈?”
她握紧粉拳,掷地有声:“她是怪物!她很可怕!”
“哪有怪物,你别胡说八道!”欣欣妈妈心急如焚。“可能是因为爸爸去世,欣欣变得情绪化,她突然把我反锁在屋里自己跑出去。外面不安全,你们能劝她回来吗?钥匙在手提包里面。”
“不要!”欣欣尖叫着躲在阮嘉煦的身后,抱紧手提包。“不能放怪物出来!”
令佳瑶蹲下来摸她的头顶。
阮嘉煦的眼神变得幽幽。
“欣欣,我们去打倒怪物好不好?”令佳瑶低声安抚。
“我不敢。”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上次给你的勇敢巧克力呢?吃一口就会变勇敢啦。”
她委屈地扁嘴。“我吃完了。”
这时,令佳瑶注意到她的拳心一直攥着油亮的东西。抽出来一看,竟是皱巴巴的巧克力包装袋。
里面的巧克力条已经吃光。
令佳瑶抬头与阮嘉煦对视,有默契地作出相同的决定。
“欣欣,姐姐和哥哥需要把怪物找出来打倒,你可以帮我们打开门吗?既然你吃完了勇敢巧克力,那么现在的你是最勇敢的。”令佳瑶笑容亲切。
小小的人儿看看大姐姐,又看看大哥哥,纠结半晌,终于下决心掏出手提包里的钥匙。
末了,姐弟俩领着欣欣进屋。
欣欣紧紧地拉着阮嘉煦的衣角,不粘妈妈。
无奈的欣欣妈妈暂时远离女儿,招呼两位客人坐下。
阮嘉煦瞥见饭桌上的碗碟。“你们准备吃午饭吗?”
欣欣加倍往里缩,夹在姐弟俩的中间坐。
“是的。”欣欣妈妈苦笑:“刚做好清蒸鱼腩还没吃,她就跑出去把我反锁在家,幸好遇到你们。”
“清蒸鱼腩?”
“嗯,欣欣喜欢吃鱼腩。”
阮嘉煦收回视线。
令佳瑶端详憔悴的欣欣妈妈,关切问道:“你晚上睡不好吗?”
她的脸色蜡黄黯淡,眼下浮现淡淡的乌青。
一提到“晚上”,欣欣妈妈流露怯色,目光闪烁游弋。
“怎么了?”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是心理医生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令佳瑶敏锐地瞧出她害怕。
“……在这里说吗?”欣欣妈妈面露难色。
“你们母女俩需要坦诚面对彼此。”
“好吧……就是昨晚……我半夜醒来……”她吞吞吐吐,时而瞟紧张兮兮的女儿。“发现她在门缝后面偷看我……”
闻言,令佳瑶和阮嘉煦低头注视欣欣。
欣欣瑟瑟发抖,嘴唇干燥起皮。
“我发现她偷看以后,她跑回自己的房间。早上,她不承认半夜偷看我的事。还有,她会莫名其妙地朝我大喊大叫和摔东西,更狠的一次是咬我。”她既痛心又疑惑,一手带大的女儿为什么变得暴躁。
欣欣的双眼又红起来,一语惊人:“她不是妈妈!”
“我怎么不是妈妈了!”她心如刀割,情不自禁地大喝。“剩下我和你相依为命,我不但要照顾你,还要包揽全部家务活,对现在的困境提心吊胆,你就这么对待我吗?”
欣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会拿起刀说话……”
“你说什么?”她错愕。“我什么时候拿刀和你说话?”
欣欣继续哭诉:“她不让我说话……她要缝我的嘴巴!”
欣欣妈妈心惊胆战:“我没有!你为什么要撒谎?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
令佳瑶和阮嘉煦默不作声。
“晚上她背着一个阿姨睡觉!”
此言一出,家里的温度仿佛下降至零度。从阳台吹进来的秋风,凉透他们的后脊。
欣欣妈妈更是脸色铁青。“什、什么阿姨……你别再撒谎了闭嘴!”
她一个人睡宽阔的主卧,哪有什么阿姨!
一直沉默的阮嘉煦反问道:“你们吃午饭的时候,习惯用刀现切鱼腩吗?”
“什么……怎么可能……我们没有这个习惯。”
阮嘉煦指着不远处的饭桌。“你看看,饭桌上面是不是有一把刀?”
“不可能……”欣欣妈妈瞧见他十分严肃,机械地转头望向饭桌。
两碗没动过的白米饭。
一盘清蒸鱼腩和土豆片。
还有两双……
她顿时瞪圆双目。
筷子呢?
她准备的筷子呢?
为什么变成一把银闪闪的水果刀!
“啊!”她尖叫着站起来,单薄的居家服被后背和胸口的冷汗湿透。
她刚才是用水果刀切下一块鱼腩给女儿吗?!
“你再看清楚,那一盘是清蒸鱼腩吗?”
他沉静的嗓音如同揭开魔术真相的真理之声,破开她眼前的迷雾。
两碗白米饭之间,放置一盘血淋淋的生鱼腩。
根本没有蒸熟。
“不——为什么是这样!”
她想起女儿反锁防盗门,站在门外时,女儿的双手在发抖。
她想起女儿看见这盘生鱼腩的时候,害怕得往后缩。
她想起每次和女儿聊天的时候,女儿总露出惊恐的眼神……
现实割开幻象的毛玻璃,同时割开她疮痍的心。认知被反转,理智被恐惧碾压,她崩溃了。
然而事情才刚刚开始。
她恍惚听见有人喊“小心”。
“啊啊啊——”
女儿的尖叫强行拼凑她的理智碎片。
一束四分五裂的黑影晃过她的眼前,冰凉的气息紧贴她的后背。
她浑身发冷,连连打哆嗦。
影子触手抓住偷袭欣欣妈妈的怪物,令佳瑶保护欣欣在身后。
怪物的模样并不真切,模模糊糊,仿佛由一团影子凝聚成形,只有下巴的痣和缝合的嘴唇最清晰。
从它短短的卷发轮廓来看,它是一个女性怪物。
它藏在欣欣妈妈的影子里。
“小区的大型梦境是不是你造成?”阮嘉煦质问女怪物。
女怪物一声不吭,嘴唇被针线缝合。
阮嘉煦不再废话,驱使影子触手撕碎女怪物。
令佳瑶及时捂住偷看的欣欣的眼睛。
女怪物消失的同时,欣欣妈妈豁然开朗,头脑变得清晰,想起对女儿说过非她所愿的抱怨,后悔不已。
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她一定不会说那些话。
她正想感谢姐弟俩,忽而盯着令佳瑶和欣欣的方向,肝胆俱裂。
“欣欣!!!”
一道漆黑的影子立在欣欣的身后。
是大人的影子。
另一道倩影已经绽放无数花瓣,勒紧欣欣身后的影子。
但是它没有立刻撕碎那影子。
令佳瑶若有所思。
“姐姐!”
“欣欣!”
阮嘉煦和欣欣妈妈不敢靠近,只能干着急。
令佳瑶的影子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时,阮嘉煦发现被抓住的影子轮廓很眼熟。
他猛然看向欣欣妈妈。
轮廓一模一样。
令佳瑶搂着吓坏的欣欣,问被抓住的影子:“你没有恶意,你想保护欣欣对吗?”
身体被缠绕的影子放弃挣扎,脑袋上下晃动,意为“是的”。
“你是不是欣欣妈妈觉醒的影子?”
它又“点头”。
“欣欣现在没有危险了,你不用紧张,我慢慢地放开你。”
它再次“点头”。
欣欣妈妈看着,毛骨悚然。
影子居然会自己动。
令佳瑶说到做到,让自己的影子慢慢地松开欣欣妈妈的影子。
它信守承诺,滑到地面,回到欣欣妈妈的脚下。
欣欣妈妈腿软。
她都没发现自己的影子跑丢过。
“它……我……”她吓得语无伦次:“怎么办……”
“一部分人的影子会觉醒。”令佳瑶顿了顿,感受影子带来的情绪信息。“你被怪物操控的时候内心产生巨大的冲突,你对欣欣的爱虽然被怪物压制着,但是你的祈愿和母爱转移到影子那,你的影子应运觉醒。”
“那它……会不会伤害我们?”
令佳瑶凝视她脚下的影子。“它因为爱而诞生,它和你一样会保护欣欣。”
欣欣妈妈虚脱般跪坐下来,已是满头冷汗。
怀里的欣欣抬头看令佳瑶,后者笑着对她点点头。
“妈妈!”
欣欣重回妈妈的怀抱。
母女俩经历过丧亲之痛,见识过恐怖的怪物,抱作一团痛哭。
楼外的骄阳倾听微不足道的哭声。
令佳瑶深有感触,隔着上衣摩挲心形吊坠。
“谢谢你们!”
眼睛红肿的母女俩送他们出家门口。
欣欣妈妈死活要送他们所剩不多的零食当答谢。
令佳瑶和阮嘉煦拒绝好几次都没成功,他们只好接受。
“对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令佳瑶突然想起这事。
欣欣妈妈笑道:“我叫黄丽君,你们叫我黄姐吧。”
她振作、独立,才能在乱世中保护女儿。
门外,依旧是黑压压的楼道与中空的天井。
外面的阳光永远照射不进大楼的深处。
“我们纵然消灭女怪物,但是小区没有恢复原样。”令佳瑶环顾阴森昏黑的矩形楼道。
“它算是一道分身。比起上次攻击巨树的触感,它的触感是一片虚无。姐姐,我觉得我们离大楼的秘密越来越近了。”
令佳瑶沉默数秒。“我或许知道女怪物的身份。”
阮嘉煦诧异侧眸。
“它的发型挺好认,因为她烫好卷发那天,曾经给很多邻居炫耀过,加上它下巴的痣,更像。”
“它是谁?”
令佳瑶神色复杂。“是阿汀的妈妈。”
“谢哥说他爸妈不在家,其实是变成楼里的怪物,不,可能就是做梦的人。”
“找到他们的本体就能确认。”
“上哪找?”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视,上面无穷无尽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