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将台招亲,匪首成鸳(三)(1 / 1)

李娘子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掌事丫鬟青檀,只道她是听了圣旨后心中憋闷,便也并未前去卧房叨扰。

一直等到将简单的几道午膳都摆上院中石桌,却仍不见李娘子起身出门。

青檀便禁不住有些担忧。

她两步走到门前,正要叩门,却见木门“唰”地一声从屋内打开,晃得她一愣。

一脸轻松恣意的李娘子立在门内,浅浅的红褐色在眼底一瞬而过,整个人仿佛全然不曾在意几个时辰前的忧愁困顿一般。

“午饭在何处?饿死我了!”

阿零似是对这次魂穿日界的新身份十分满意,终于不用再屈曲身子委顿在那方寸的后院之中,一时心中畅快,顿觉腹中饥饿。

青檀眉头微皱,只稍一滞,抬手往石桌上一指。

“只有三个菜?也太简朴了些,好歹咱们这也是郡王府不是?”

阿零自顾自地往桌旁一坐,又笑着调侃,不等丫鬟青檀伺候,便抄起手边竹筷,夹起一筷子清拌茴香叶,送进口中。

“虽然菜色单薄了点,但也不妨事,” 阿零又将面前的黍粥喝了两口,“比这更糟些的,我也不是没吃过。”

立在她身旁的丫鬟青檀,却油然而生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

她犹豫着开口,朝李誉茹问道,“娘子 您不是,从来不吃这茴香叶的?往时总说,‘旁的野菜都好,单这茴香有股锅底的焦糊味,便是万万咽不下口的’么?”

阿零正要夹菜的筷子一滞,脸上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既我不爱吃,那你还端上来?”

不曾想,丫鬟青檀脑中的疑惑并未停留太久,她亦是自顾自在阿零身旁坐下,端起碗筷。

“娘子您是不爱吃的,可偏是奴婢最爱吃的呀。”

“嚯,” 阿零笑叹一声,“如你这般大大咧咧,与主家同桌而食的丫鬟,连我这样历练的,也是着实不曾见过。”

身旁的俏丽丫鬟却满不在意地一笑,“不还是娘子您说的吗?‘学高者为师’,奴婢可比您多认识一二百个字来,还做不得您的老师?能和老师同桌而食,才是幸事。”

“哈哈哈哈”

阿零忍不住放下筷子,掩着面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实在太有趣味!若不是本姑娘长你许多岁,怕还真是斗不过你。”

“本姑娘?” 端着粥碗的丫鬟又是一愣。

“呃,本本将军?”

“这才对了。” 青檀满意地点点头,捧着碗又喝下一口。

话音落下,主仆二人便是无言,静静地就着三碟小菜吃饭。

阿零此时,脑中的回旋和思考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奇怪的桃花仙人,说话含含糊糊、故弄玄虚,还把我从灵池边上推下来,定是有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事,叫我替他去做’

‘不过,他帮我剥离了金羽,也算是欠他一份人情,纵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能直说?非得这样神神秘秘地撵我下来?’

想到此处,阿零忽而一愣,匆忙间解开左臂上紧紧缠绕的布带,往手腕下方仔细看去。

透亮的皮肤之下,原本显现着凝灵血印的地方,此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阿零面颊周身顿起一阵鸡皮疙瘩。

“没没了?”

‘可我的魔魂,怎么还硬生生的挺着,并未消散?’

“娘子,什么‘没了’?可是遗了何物?”

阿零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一脸钦佩油然而生。

‘这恒界的仙人,果然厉害!如此看来,我倒是寻错了主子,早知道,百年前就该跟着桃花仙人做工,还管它什么魔尊什么怨念。’

‘不对,’ 阿零又自顾自一笑,‘哪里是我自己寻的,谁让魔罗大人将我的原身捏在手里,不去做怨魔,又能做什么呢’

“娘子,娘子!”

坐在一旁的青檀,眼见李誉茹端着粥碗愣愣地出神,一会痴笑,一会又是叹息,便伸手在阿零面前摇晃着唤她。

“啊,何事?”

青檀瞧她回过神,便是有心逗她玩笑,“娘子您如此专注地忖度,可是想好了,要招何人为婿呀?”

在这郡王府中,“成亲”“小姐”这样的说辞,众人皆知是李誉茹的逆鳞,仿佛她天生便是女儿身子装着男儿心,叫她练兵秣马丝毫无有困恼;叫她相夫教子,便是大大的折辱了她的天分。

青檀此语,虽是事不得已的问询,可她也心内也早已做了会讨李誉茹一斥的准备。

却未曾想,一改往昔的李娘子竟一脸认真地当了回事,掰着手指头与她计算起来。

“本姑娘,啊不,本将军大致也明白些脉络了。此番到这,便是要将你们郡王府的这位‘老大难’好生安置出去。”

此话的后半句,阿零将其掩在心中,未曾讲出。

‘便是如同上次一般,必要违了这原身的心意,才会促动她们因果命数的变化吧。’

阿零捏着手指,朝青檀神情郑重地分析道:

“本将军如今好歹是个‘县主’,是以,军阶太低的,不可;李家乃武将世家,找个文官也不太相称,恐生嫌隙。”

阿零左手,朝青檀伸出两指,“那这隋远,便只剩何校尉与程副尉二人了。”

“妈呀!” 丫鬟青檀大叫一声,连连摆手。

“何校尉家中,已有三个黝黑的大胖丫头了,您一介县主,又是统帅,难道还给人做妾去吗?”

“啊?”

阿零脸上无语,又收回一指,“那就只剩一个程副尉了。那小子,瘦是瘦了些,不过也堪用了。”

“噗”

青檀一口稀粥,差点全喷在桌上。

“堪堪用?”

见青檀惊诧,阿零抬手朝她脑门上一推,“想什么呢!我是说,事急从权,也就只剩他能顶上了啊。”

“娘子,要不,您再往别处考虑考虑吧。”

青檀掏出一块粗布手绢,擦了擦嘴角,面露为难地支吾道。

“怎么?”阿零眉尾一挑,“莫不是他家里也有黝黑的大胖丫头?”

“那倒不是”

说着,俏丽聪颖的丫鬟微微低头,脸上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娇羞。

阿零斜眼一瞥,心里便十分清明。

而有心与小丫鬟玩笑一番的阿零,故意吊着嗓子说道,“对嘛,我看那程副尉就很好,人生得精神爽利,年纪轻轻亦是颇有些军功在身。嫁给他,也不算委屈了本将军。”

“娘子,你,” 青檀眼中竟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你可当真是要选他为婿了?!”

“你猜?”

“哈哈哈哈”

说完,阿零便朝青檀捏着眼角作了个鬼脸,逗得小丫鬟登时作气,红着脸追打在英气女子的身后。

正当主仆二人在院中玩笑,老门房陈阿爹却匆忙地趿着步子,手举一封插着黑亮尾羽的书信前来。

“小姐!又有给您的密信来了。”

阿零脚步一顿,面露不解。

青檀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从老门房手中接过信笺,熟练地拆开。

“娘子今日怎的像丢了记性一般,这羽信,从四年前的冬日里开始,每月一封,寥寥几字,便对咱们郡中事务、城外防务时时提点,着实帮了不少大忙。”

阿零不可置信地一笑,“纷乱世道,还有这等好人?这信是从何处送来?”

“那哪里能晓得?” 青檀往信纸上看去,“您不是派人尾随过送信的人吗?七拐八绕地跟着进了城外的雁孤山,回回都迷在那里,自己不丢了就算不错,还指望他们去寻人?”

“当真如此神秘?”

阿零笑着,往青檀手中看去,“这回又写了何事?”

话音未落,青檀双目登时圆睁,口中支吾道:

“上面说,‘汝弟遇袭于平阳关外,已赴寻救,勿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