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丁万云此语,坐在一旁的李誉秀“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丁大哥 你要我给你和阿姐做媒?!你,不是认真的吧?!”
机敏少年绕到丁万云身侧,抓住他的衣袖,“不是说,你和阿姐 只是权宜之计?难道,难道你真的喜欢我阿姐?她可不是个寻常女子啊!”
阿零有些不悦地朝李誉秀瞪了一眼,“什么意思?你阿姐配不上他?”
此句一出,吓得少年忙双手捂在嘴上,又悻悻坐下。
站在他二人身旁的白衣男子,却又是一笑。
“能娶到她这般天地间难得寻觅的夫人 实乃鄙人两生之幸。”
“两生?”
身旁姐弟皆是不解。
“常言不是说,‘三生有幸’?怎么到了丁大哥你这里,变成了两生?”
李誉秀的疑问脱口而出,可阿零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原本就呼之欲出的疑惑,在此话之后,更是叫她整个人顷刻间恍惚了起来。
“想懂的人,自会懂。”
说着,丁万云转身迈步,白色衣袂随步而摇,如天外一片飘忽灵动的,被清风卷起的薄云。
“不想懂的人,便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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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的这天,便是雁孤山匪首丁岚与隋宁县主李誉茹的大婚之日。
因时局与二人身份所限,丁万云仅在平阳城郡守府内设宴两席,由郡守陈忠贺证婚,龙虎军副统领李二将军为媒。
天光还一片漆黑之时,喜婆便捧着厚重的艳红色婚服襦裙与一套镶金头面,进了阿零卧房将她唤起,准备给仍泛着瞌睡的新娘子梳妆更衣。
也不知是出于自己憋闷经历的抗拒,还是出于李誉茹原身下意识的反对,阿零一见那身要命的衣裳,连碰也不碰,便朝着喜婆连连摆手。
谁料,老喜婆竟毫不生气,似是早料到阿零会如此反应一般,转身便退出房门。
不多时,又捧着件朱红色攒金丝龙虎纹的利落女子武服,与一支雕工精湛的翠玉发簪,盛在托盘里走了进来。
“这?”
阿零一看眼前衣物,顿时结巴起来。
“穿这个成亲,能,能成吗?”
“县主娘子,” 老喜婆恭敬又谄媚地一笑,“在旁处许是不成。但丁公子,啊不,您的夫君说了,‘莫说什么礼程规矩,便是翻天覆地,由她随心而为便是。’”
听罢,阿零抬手缓缓抚上那衣料贵重、绣工精湛,龙虎暗纹栩栩如生的衣裳,低着头眼眶泛红,久久不语。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天光渐亮、东方既白之时。
除了郡守府的一干下人丫鬟在挂满红绸灯笼的前院中筹备喜宴,程副尉、李誉秀和身子见好的陈家公子也同不得闲,铺着红毯、收拾聘礼、安排指挥人手,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时辰过后,终到了新人拜堂的正仪时刻。
穿着英气不失秀美的武服,凤眼高悬、眉目流光的阿零,方跟着喜婆和几名丫鬟从另一院客房款步而出,顺着地上崭新的朱砂色毡毯,脚步渐渐走近,终而停在了一袭赤红长衫,以黑色云纹织锦封腰的丁万云面前。
阿零未披盖头,一路上却忍不住低着头回避众人目光。
她心内抖得发慌,似是这般无可奈何的婚事,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些弄假成真的意思来。
直到男子的墨色武靴闯入眼中,阿零才浅浅抬头,朝俊朗恣意、笑意盈盈的丁万云瞥去一眼。
她立在他身旁,二人同持喜婆递上的红绸。
阿零忍不住悄声嘀咕,“不过是场虚婚而已,至于笑得如此开心?”
和着陈府管事高亢的执礼声,二人朝天地红烛一拜。
丁万云行罢躬礼,起身之时,侧目往身旁的阿零处浅笑着回道:
“虚实自在人心。”
话音落下,阿零心头顿时一颤,忽而咬紧双唇,不再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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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但庄重的礼程过罢,阿零便笑着对众人抱拳拜谢,转而跟着喜婆丫鬟一同离席。
丁万云则依依不舍的松了手上红绸,被喜不自胜、手舞足蹈的李誉秀与程烁押回席间喝酒。
阿零跟在喜婆脚步之后,待到进了陈府客院,路过丁万云所居院门前时,她步子忽而停住,朝院内一指。
“不是该回他院里吗?”
老喜婆闻声回身,朝阿零笑着一拜,“回县主娘子的话,丁公子吩咐了,说娘子习惯了自在,不喜与主君同住,叫老奴等婚仪结束,便将您送回自己院中。”
听罢,阿零却忍不住诧异地叹了一声,红褐色眼眸浅浅一翻,语声中透着些不快。
“ 他倒是善解人意。”
说着,阿零气鼓鼓地抬脚迈步,不待老喜婆引路,便疾步走回她的客院。
等到了卧房门外,却是忽而一阵“咕噜噜”的尴尬声响从阿零身上传出。
“这位大娘,” 阿零脸上笑笑,回头朝匆忙上前的老喜婆吩咐,“劳烦你去膳房里给我取些吃的来,本将军饿了。”
老妇人闻声却并未离开,而是上前轻轻推开卧房大门,对着阿零往房中恭敬一指。
“县主娘子,请看。”
顺着老喜婆所指方向,阿零往房中一看,便是霎时呆愣在地。
不甚宽敞的卧房内,不知何时被人摆了张圆桌,桌上顺着热气腾起阵阵叫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气。
细细看去,是八道包含鸡鸭鱼豚在内的精致正菜,四样时令鲜果,与四样点心干果小碟。
“这是 给我一个人吃的??”
阿零眼如铜铃,伸着脖颈指着圆桌,朝老喜婆问道。
“回县主娘子,是。”
“丁公子安排,今日喜宴并非两席,而是三席。他知道娘子不喜喧闹,若是在那些醉酒粗野的男人堆里,也落不下什么可吃,是以这单独的一席,便是给您一人专程备下的。”
说完,老喜婆朝阿零躬身一拜,便笑着带领身后窸窣耳语的小丫鬟们,退出客院。
阿零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走进卧房,在这些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从这艰苦世道中谋出的珍馐美馔前坐下。
可此时,她只得呆呆地看着。
眼中潮湿,喉间滚烫,再好的菜色也是一口都咽之不下。
不消她沉默地呆坐多久,一袭红衫的男子身影忽而出现在卧房门外。
“可是不合口味,怎的不吃?”
丁万云一面柔声问询,一面径自走近,立在桌旁。
他左手拂袖,右手拿起桌上的竹筷,夹起一片蜜汁酿藕,放在阿零面前的骨碟中。
“这桂花蜂蜜,是我从雁孤山里带来的。只是我实在愚钝,养蜂百日,只得一罐,便不舍得用在外头。少将军 还请尝尝。”
却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阿零低头颔首,两肩颤抖,抬起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得满桌碗盘都俱是一跳。
几颗晶莹的泪珠,越过阿零的脸颊,如檐下落雨,径直砸在地上。
头上翠玉雕成的杏花发簪一晃,阿零猛的抬头,赤红色的双眼噙泪,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双唇一阵止不住地抖动,忽而怒喝一声:
“你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