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零暴怒的喊声落下,卧房中圆桌旁的两人又重新陷入相顾无言的沉默。
丁万云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抬手提起红衫下摆,在阿零身旁坐下。
他重新捡起竹筷,又夹起一块笋煨鸡脯,放在阿零面前。
“有什么话,慢慢说。莫要动气,也别耽搁吃饭。”
“呵。”
目光空洞的阿零瘪着嘴,叹了一声,两颗不争气的眼泪又从眼里滚落,她只好匆忙抬起胳膊在脸上一擦。
咬住牙关,稳下心绪,又不甘地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丁万云仍往阿零盘中布菜,脸上辨不得是什么表情。
“我是谁,并不重要。”
“谁说不重要?!”
阿零猛地回头,双目凌厉地瞪在丁万云脸上。
不曾想,他却转面,眼神诚挚万分,带着一往无前的热切和期盼,迎上阿零质问的目光。
“我是谁,于娘子来说,重要么?”
阿零与他四目相对,霎时一滞。
是啊。
他说的对。
无论他是谁,呵。
也改变不了任何前因,
或是后果。
苦苦纠缠于这一个答案,
又有什么意义?
阿零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卧房门外寥落的枯树枝头。
“你,什么时候去的雁孤山。”
丁万云抬手给阿零倒了一杯热茶。
“在你到了郡王府后。”
“为什么要去。为什么又要到这儿来。”
“ 娘子并不想听。”
阿零气得整个下颌都颤抖起来。
“我可以不想听,但你不可以不说!”
他又抬手,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筷尖朝着自己,递向阿零。
“莫气了,菜要凉了。”
阿零猛的伸手抽过竹筷,一把按在桌上。
“放着好好的正事不做,虚度光阴、浪费力气,跟在我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后面,有什么意义?!”
“虚度光阴?”
丁万云忽而笑叹一声。
“与我并非如此。与娘子而言,倒像是果真浪费力气。”
阿零气得半死,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我这里,如今已经不需要丁公子的协助了。还请您,从何处来,便麻溜利索地回何处去!省得终日晃在人眼前,惹人心烦!”
“娘子勿恼,鄙人 三日后,自会离开。”
闻言,阿零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却一转弯:
“那 便最好。”
“虽不知本将军是否还有来生,但 我已经不再去做那些于人有损、于我无益的蠢事了。丁公子尽可放心,也不必 再来苦苦纠缠。”
说着,阿零从桌旁起身,缓步走到卧房门边,蓦然开口。
“这两次生而为人,虽处处掣肘、屡遭劫难 但我好像觉得,当一个赤手空拳、愚不可堪的‘人’,实有诸多从未发觉的妙处”
她忽而伸手,接过枯枝上飘落而下的一片黄叶。
“若有朝一日,我只愿能真真正正地做一回‘人’。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一往无前,不可追忆地活上一遭,一世便足。”
“此事 我无能为力。”
身后忽而传来丁万云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丁公子误会了,这话,并非是说给你听,” 阿零忽而抬手朝远处的天边猛地挥动几下,“是说给遣我做工的人听。不知为何,我信他,有这样翻改阴阳的创世之力,也许只是我所做之事,还配不上如此因果报偿。”
“娘子如此去想 甚好。”
丁万云从桌旁起身,行至阿零身旁,两人并肩,朝远山处高悬的日晕望去。
“这北扈山,叫我想起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阿零侧目朝丁万云看去,探知的好奇随着话音脱口而出。
她忽而觉得不妥,不该如此在意他的事才是,心下思量,又收回目光。
丁万云将她的在意和踌躇都收入眼中,又是笑笑。
“那是一片峰峦叠嶂、终年碧色,被厚如烟海的云雾笼罩的地方。那里有形形色色、世间难寻的奇珍异兽,万般自在地生活在缭绕的山林之中。”
“呵。”
阿零无奈地应,“丁公子又想起自己当年还能飞的日子了。”
丁万云忽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如今也是能飞,只不堪太久。娘子 可要试试?”
“好意心领,大可不必。”
阿零脸上一抽,顿时无语。
“也不知道这陈府里的人,若是见了两个大活人凭空飞上了天,会是个什么感受。”
阿零提起衣摆,径自往门外台阶上一坐。
她亦望向远处渐似倾斜,散发着炽热光芒的旭日。
“你说的那个地方,可有野花成海?”
“艳丽花海,观之无垠。”
说着,丁万云在她身旁坐下。
“可有溪水潺潺?”
“清泉浅溪,流之不竭。”
“可有奇石险景?”
“崇山峻岭,壁立千仞。”
一问一答间,阿零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离奇又陌生的画面。
“可有 酸得掉牙的野果?漫天飘飞的花絮?一下起雨来,便涌出满溪满塘都是的五彩小鱼?”
话音落下,丁万云缓缓转面,神色万分疑惑,眉头紧蹙地看向阿零。
“ 皆有。”
“只是娘子你 如何知道?”
阿零也是眉头紧锁,满头满脸的疑问不解。
“我也不知为何。只是方才脑中一闪,好像去过这么个与你所述颇为相似的地方。”
丁万云转念一思,朝阿零急急问道。
“什么时候去过?!如何去的?!”
“呵。”
阿零无奈一叹,“丁公子,你能记得数百年前之事,我又如何与你相比。也许只是何时发过一场大梦,梦里所见罢了。”
被阿零此语彻底搅乱了心绪的丁万云登时起身。
“你安生待在平阳城,三日后,我得尽快回去一趟。”
阿零忽而打趣着玩笑,“有什么急事?不再磋磨两天再走?”
丁万云却一把握住阿零一手,眼神焦灼,无意间露出一片浅金色的光影。
“听我的,哪儿也别去,好生待在这里,等我消息。”
说完,他便松开阿零,甩开衣摆,往院外而去。
“嚯。”
阿零看着疾步而行的男子背影,又玩世不恭地调笑一声,“刚才还舍不得走,心念一转,扔下旁人便跑了。啧,这世上,只要是个会喘气的男人,便都不可信。天上来的,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