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禹想了想，“第一件事。我问你，白氏器行的运作方式是什么？”

“运作方式？”白大郎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这样问人家哪听得懂，我来说！】

旁边小瑜开口，“就是，是你们请制器师傅来制器，然后你们拿去卖，还是说你们自己有制器师傅，卖的钱跟师傅们分？”

白大郎尽力把这两句话理解了一下，代入白氏器行，不确定地回答：

“制器师傅是我们自己人，但不会给他们分钱。大概属于你说的第二种吧？”

“不分钱？那就是发固定工资？”小瑜问。

“固定工资又是？”

小瑜跟他解释了一下，用俸禄作比，白大郎很快就明白了。

“也没有，或许是二位有所不知吧，”白大郎解释道，“当初我们白家村凑钱，派一些年轻人出去学了制器，回来才开的器行。”

“乡亲们都已经出钱供我们学了手艺，我们哪还有脸去分钱？顶多也就是在闲暇时间打几件器具去卖，卖来的钱才是我们自己的。”

鹿禹总算是听懂了。

白氏器行的体系是这样的：

首先，由白家村的所有人凑钱送人去学制器，回来之后开器行，制器士有指标，每月要出固定数量的成品，超出指标的产品都属于制器士自己。

这些成品由器行售卖，收入根据当年各家各户出的钱的比例分钱。

比如，假设全村人一共出了10000货钞，某户人出了1000货钞，那么这户人就可以分到10的利润。

制器士不参与分成，但他们的家庭根据上述规则分成。

【等等这不就相当于是投资和股份吗？！分红也有，这里人居然这么先进？】

【类比一下，这也不像合作社啊，手工业集群？但是工厂也不是这个体系，根本找不到类比】

鹿禹低头皱眉。她把白大郎说的话捋了一遍，最后发现：

据他所说，白氏器行，除了垄断涨价割韭菜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开始，全村人冒着风险投资，然后通过竞争抢占市场，到这一步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别说错误了，这甚至是可以写进成功学鸡汤的案例。

问题就出在最后的垄断涨价。

鹿禹想了想，继续问道：“你们现在有什么产品？随便说几个。”

“锄头，犁，铲子，镐头，老多了，您问这个是？”

“一把锄头卖多少钱？外面的市场价是多少？”

好嘛。

白大郎也不是蠢人，一听就知道鹿禹想干什么。

她就是想降价，给平民们买到平价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让白家村的人少赚钱。

“鹿老板，这个要我说吧，乡亲们肯定不会同意；而且，您得知道一个事。”

“在巩关这块地方，白氏的价格，就是市场价。”

白大郎并没有炫耀，或者威胁什么。

他说的全都是事实，不带感情的事实。

鹿禹摇摇头，叹了口气。看来是没得合作了。

她当然可以故作玄虚地摆手，来一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然后用现代科技震惊白大郎。

但没什么必要。就像她说过的，机会经常只有一次。

而且，鹿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求着别人合作的必要。

眼看鹿禹准备送客，白大郎连忙改口道：

“诶等等！但是我可以去跟乡亲们商量商量，毕竟我曾经也是被迫买过高价货物的人，我也不想看见器行变成这样的！”

开玩笑，他可不想跟鹿禹对上。

这次他准备了两套预案，要么谈成合作，再不济，也不能让鹿禹成为白氏器行的竞争对手。

要是鹿禹看白氏不打算降价，她自己开一家“鹿氏器行”，专门卖平价的器物，那白氏器行还活集贸啊。

虽然白大郎对于自家制器士的手艺很自信，但万一呢？

万一鹿禹既能保证质量，还能保证产量，甚至还能把价格压低，那白氏就可以直接关门大吉了。

白大郎可不想赌。他背上扛着的是全村人的生计，面前的是几乎采不完的金山。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冒任何的风险。

聊了一会，鹿禹开始问白家村的事。

“我想知道，你们村现在全靠器行撑着，还是怎么样？”

“不能说全靠器行，大多数人家都会搞点纺织，手里也都有余钱。”

【要不就这样？先让他们降价，要是真的能改良，那就跟白氏合作。】

小瑜无声地“说”。

【反正路是得一步步走的，总不可能直接把咱们的思想和做法强行套过来，那才叫蠢。】

【嗯，就这样吧。】鹿禹也这样认为。

“白掌柜，我有一句话得告诉你。这句话非常重要，是我的先祖留下的。”

“您说？”白大郎洗耳恭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啊？后面呢？”白大郎还准备听见下一句，没想到就只有八个字。

他一脸疑惑，不高的文化水平坑了他。

鹿禹看白大郎好像没听懂，为他解释了一遍：“这是一句警示统治者不，皇帝的话。但是，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从中学到东西。”

“比如你，白掌柜。想想看，要是人们看不下去了，聚众把你的器行打砸了呢？依我看，这可是很有可能的。”

“而且啊，你得明白，赚巩关这么一小片地方的钱，和赚全天下的钱，区别可是很大的。”鹿禹意味深长。

白大郎默默在心里念了几遍，点头道：“确实很有道理。那，鹿老板的要求就是这个了？降价，然后咱们就可以合作了？”

【要是他们真能做到降价，那就没什么问题了。白氏器行的制度很超前，只要解决了乱定价问题，他们其实称得上是很好的民间企业。】

小瑜分析道。他还没有看出其他问题，至少现在没有。

“那就这样说定了。如果白氏器行能做到售卖平价的正常器物，并且愿意一直合法经营，天工阁会将一些技术交给白氏器行。”

鹿禹转向小瑜，“打印三份合同，就写我们刚刚谈好的条件。白掌柜没问题吧？”

白大郎点头表示同意。

一阵嗡嗡声响起，白大郎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立时瞪大了眼睛。

几张白纸黑字的字据从桌上的物件里滑出，他终于知道其中一件的用处了。

可以自动写字，而且特别快。

那些官老爷和账房先生应该很喜欢这东西白大郎想着。要是有机会的话，问问鹿老板好了。

“鹿老板，您方才说天工阁会提供技术，”他轻咳几声，“能不能，先让我看看？我也好有个底。”

【给他什么技术？我想想，数控机床，流水线，还是】

【你在想些什么，用电器通通给我去掉，这个世界连蒸汽机都没有，搞点老东西来！】鹿禹翻个白眼。

【老东西啊，找到了！纯机械动力的多功能一体成型工作台，不用电只用脚，绝对合适！】

小瑜在白大郎面前具现出一面光屏，幽蓝色的屏幕浮在空中，吓了他一跳。

没等他反应过来，屏幕上开始播放运动的画面。

首先是环绕镜头，把整个工作台拍了一遍，看起来非常现代，通体灰黑色，下方有踏板，上方有着各种工具，连接着机械臂。

一个人，把一块长条形的铁锭固定在工作台上，脚下一踩，工作台上就有一条铡刀落下，把铁锭切得平平整整。

之后还出现了横向切割，球面处理，刨制，压制，打磨等等各种处理方式。

白大郎眼瞅着画面里的人仅仅只花了一刻钟多一点，就切出了一个铁锅，呼吸越来越重。

不是，啊？我们还在用手打铁的时候，别人随便踩踩就完事了？

光洁，圆润，而且快速，简单，轻松。

要是有了这东西，效率起码能翻三番，这还是最基础的用法，白大郎已经想到了一堆更好的操作。

一定要把这东西搞到手，价格降低了没问题，去别的地方抢市场就好，有了这种器具，还怕干不过别人？！

白大郎已经想象到，自己用超低价的大批产品去扩张，去竞争，干掉所有的器行，赚全天下的钱的日子。

他想起刚刚鹿禹对自己说的话，茅塞顿开。

就是啊，鹿老板说的确实对。

巩关附近这帮人的钱，再怎么赚也就这么一点了，价格开的再高也没用。

但如果全天下的人都来买自己的商品的话，哪怕一件只赚一货钞，最后的利润都难以想象。

一定，一定要拿到！

“鹿老板，这个空中屏幕能不能给我带走？这样我去跟村里人说的时候，也好说服他们一些。”

“这叫全息投影，不是什么空中屏幕带走的话，我想想办法。”

鹿禹和小瑜捣鼓了半天，搞出来一个便携式投影仪。

里面存的电足够播完三次视频，还顺带有暂停，快进快退功能。

“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白二娘跟着白大郎走出小屋，门外还围着一群人，看见他们出来，立马围住白二娘：

“二娘，他们说了啥都？快跟咱们也讲讲！”

白二娘尴尬的看看大哥，毕竟是白家人，还得先问问大哥。

“没事讲呗，我又无所谓，反正到时候也得传出去的。”白大郎倒是看的开。

聊的那些东西，传出去也对自己有好处。降价，合作，只会让白氏器行的知名度更高，名声更好。

白二娘这才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