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姜泓做起了梦。

她在人间以后，是不做梦的。现如今却十分清醒地明白自己在梦里，因为面前出现了一个不会在人间出现的东西。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夜空，一轮满月映照天地间，下方是蓝到发黑的无际的海面，月光撒下，波光粼粼。

而姜泓发现自己就站在海面上，还穿着平时在人间时的白麻道袍，但手里拿着一把赤红色的剑。剑身细而窄，通体红色看不到刃，整把剑拿起来轻飘飘的。

这把剑她认得，灰飞烟灭前一直跟着她的，属于清泓神女的佩剑——泓羽。它轻巧如羽毛，但锐利暴戾，挥剑出去的破坏力巨大。剑灵性格暴躁，以前清泓都要哄着它。

但它此刻应该在一个地方沉睡，而不是她的手里。

不对劲。她抬眼盯着天空中高悬着的明亮的月亮，这不该是她的梦境，她是被什么人拉进来了

造梦的人知道这把剑属于她，还是用这把剑来试探她的身份？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梦境便出现了变化——

一个巨大的魔化的龙，出现在了月光下的海面上。巨龙身体扭动的时候，有种僵化的迟钝感，姜泓想起了那只被她劈碎的蛇妖的头骨，巨龙浑身萦绕着黑色的死气，海面因为巨龙的挣扎搅弄而波涛汹涌。

原本平静的海面沸腾起来，海浪不断袭来，姜泓拿着剑在海面上奔走跳跃，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那只魔龙看到了她，咆哮声在天地间轰鸣，又一个巨大的海浪卷过来，姜泓腾空而起，堪堪躲开，一下瞬，魔龙迅速朝她袭来。

她摸了一下腰间的铜钱，伸指一弹，暖黄的光晕浮现，笼在她的指尖上。

一只长尾五彩的巨型栾鸟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姜泓心中一惊，那是长佑的本体，这个梦境可以窥探出她借用的法力来源。

凝聚在她指尖的那团还未等她使用，便烟一样消失在空中，姜泓回过身，发现鸾鸟在空中挥了一下翅膀消失了。

她还借不了法力。

手里能用的只有这把剑了，但是很可惜，她如今没有法力，剑里也没有剑灵，此刻这把剑跟她平日那把卷口的铁剑没什么区别。她踮脚一跃而起，握剑劈砍上龙身，泓羽剑身对上坚硬的黑色龙鳞，“当”的一声。

梦境实在太真实，姜泓感觉剑身传来的力道震得她握剑的手发麻。

她一个回身急转，轻巧跃至好几丈外，撑着剑站定。魔龙似乎锁定了她，丝毫没有要离开或者转移注意力的意思，或者说魔龙的出现就是冲着她来的。

很奇怪，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约束缚住，无论她往哪个方向狂奔，都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她的双脚踩在水面上，如同踩在海船的甲板上，不会下沉随波起伏。

那只魔化的龙好像也逃离不了，它无法深潜入海，也无法高飞上天，只能在海面上和她缠斗。

姜泓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造梦者做的一个芥子空间斗兽场，就为了看她和龙谁活到最后。

又几个回合下来，魔龙没受任何伤害，而姜泓撑着剑站立，气喘吁吁。她在这梦境中也感觉到了自己体力不支。

泓羽剑依然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像个空壳一样地握在手中。除了它天生材质特性，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它更坚硬。但是现在这把剑钝到什么都砍不动，没有剑灵的泓羽就像是一根细长薄的铁片。

她体能有限，没有法力，手里剑没有剑灵，打不死魔龙也没看到造梦者在哪。

她抬起手，把手掌覆盖上剑的刃口，犹豫着要不要划破手——她和泓羽剑有血祭共感，但那样的话，就等于彻底暴露了她是谁。

她移开手掌，放弃了这个想法，但这么下去是没完没了的，姜泓想。不过她虽然不知道造梦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但她很清楚现今自己即使是只是个人，依然是不死之身。

她支起身站好，魔龙已经近在眼前，它张开了巨口，黑气覆盖了她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她感觉自己被那种浓郁的臭味包围了。具体是什么臭味她形容不出，造梦者让她感觉到的是，一个熟悉的臭味。

姜泓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剑身刺进了黑雾里，她清楚这样无济于事，没有剑灵的泓羽对上魔物没有任何反应。

魔龙的巨齿近在眼前，她便不做反应，整个人被吞噬进去。

被黑暗彻底卷走前，身后梦境的一切，月光，夜空，海面如同晕开的墨一般全部融合在了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

外面天色大亮，姜泓在房内睁开了眼。

耳畔传来高高低低的鸟鸣声，山林草木被风吹过的簌簌声，恍惚间姜泓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外面传来扫把扫过地面的沙沙声，是知易在院中打扫。

她呼吸沉重，轻声喘着气，勉强撑起身坐起，觉得头疼欲裂，身体好似被冰水沁透了，寒凉僵硬。挣扎着穿好衣服，姜泓扶着墙壁，走至屋外。

天色晴好，她蹒跚着走向院中的躺椅，一下子躺下去，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闭着眼睛让自己晒在太阳下。

院中拿着扫把的知易本想打招呼，看着她凌乱的长发和苍白灰败的脸色，神色有些慌张，他不知道所措地问：“姜姑娘，你还好吗？”

姜泓闭着眼睛张口喘气，没办法应答他。

待她晒着太阳，缓过了一口气后，探手摸到腰间的铜钱，抖着手弹出了一点暖黄的术法罩在自己身上。又过了一会儿，呼吸逐渐稳定下来，冷到发僵的身体好像恢复了一点，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知易脸露担忧地望着她，姜泓有了点力气，摆了摆手，只说：“……没事了。”

“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

“帮我泡杯热茶吧，多谢。”姜泓再度闭上眼，等待疗愈术让自己彻底缓解，她无意识地低语，“冷……太冷了……”

知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垂下眼，轻声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