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易上前轻叩了院门半天，不见有人来应，姜泓正疑惑着，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开了，一两个月前见过的那位大娘大嗓门道：“又是你们，找王先生？”

“是，王先生不在家吗？”姜泓问。

“他们搬走了，不知搬去了哪里，”大娘看着姜泓和知易，面色复杂，“啊呀，活是活过来了，就是街坊邻居都有些害怕，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又从棺材里爬出来，还真是……”

凡人身上的痕迹太淡了，大概知易也很难用法力找到。走在书肆街上，二人一家一家书坊看过去，想着碰碰运气，也许能找到王姑娘，毕竟她是以笔为生，去有书的地方找她大概能行。

终于在看到第八家的时候，姜泓在一个小小的书铺柜台后面，见到了沉迷地写着书稿的王姑娘。她依然是一副男子的文士打扮，抬眼看到二人，笑了笑。

“有位友人离世，想请王先生写副挽联和碑文。”姜泓看着她，就按她伪装的男子身份称呼她，道：“他叫胡三郎。”

知易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柜台上，道：“润笔之资，请先生收下。”

“二位天师与我有大恩，”王姑娘连忙放下书稿起身，不肯拿那金子，“如不嫌弃我资质平庸，我一定写。”

王姑娘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只知道大概是修仙者之类的人，便称呼他们为天师，姜泓与知易也不在意。姜泓简略地交代了一下胡三郎的生平，他们萍水相逢，相处不过数月，并不知道他过多的往事，只记得在西极域的祭川河畔，他说自己饭食做得颇好，曾为恩人默默做家务。

王姑娘边听她说边拿笔在纸上记着笔记打了草稿，然后取来上好的纸张，摊开开始写正稿。姜泓耐心地等她写完，知易默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胡三郎的骸骨就静静地待在他袖中的芥子空间的某份包裹里。

姜泓看着她手边的那叠书稿，纸上有着“狐狸”字，问道：“可否问下王先生在写什么书稿？”

王姑娘看了一眼书稿，有些惆怅道：“是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说出来可能有些怪异，我曾经在城外的山中救过一只狐狸。”

姜泓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王姑娘继续道：“后来就发现家中时不时会出现做好的饭，装满水的水缸，打扫干净的房间，就像田螺姑娘的故事一样……然后有一天，我在门口看到一个身影一闪，有一只毛发蓬松的尾巴从院墙上掠过，后来我悄悄地躲起来观察，发现就是我救过的那只灰狐狸。”

“它还给我送过山里的果子，河里捕来的鱼，抓来的兔子……我和童儿受它照拂很久，但是有一天它就突然不见了，再后来我就生病，生死走了一遭，再也没有见过它。”王姑娘低头，声音怅然，“我身世有些坎坷，从外地来到京都城，艰难生存，我救它只是随手，它却照顾我那么久。”

姜泓和知易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姜泓看着那份书稿，轻声问道：“王先生为它写了个什么样的故事？”

王姑娘抬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说一个下山的灰狐狸，因为喜欢上了吃人间的芝麻烧饼，决定变成人的样子去学习这门手艺，结果青出于蓝，就在集市上摆摊儿卖烧饼。它靠卖烧饼的钱，盘下了一间小铺子，狐狸喜欢做饭，便又新学了更多的菜品，还喜欢上了隔壁卖绣品的姑娘，它决定就待在人间，不再回山上了。后来二人喜结连理，生意越做越大，姑娘开了绣庄，狐狸开了酒楼，快活富足地生活下去了。”

姜泓也笑了，接过王姑娘写好包好的书纸，认真地看着她，道：“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话本子卖的时候，我一定买三本。”

姜泓抱着盒子和知易慢慢走到了城外，到了胡三郎说的西山脚下。盒子是她和知易在城中的铺子里买的，朴素的一个木盒，像胡三郎这个狐狸，姜泓打开盒子，将王姑娘写的挽联和碑文手稿放进去，递到知易面前。

知易取出袖中的一个灰色包裹，放进了木盒。二人默默地把盒子扣上锁住，钥匙丢在了草丛里。二人带着木盒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在一个树木茂盛的半山腰处，知易用术法挖了坑，把盒子埋进去了。

做完这些事，两人默默地往山下走，知易看着秋日泛蓝天空，叹了口气道：“我们不告诉姜道长是否有些不妥？”

姜泓看了他一眼，道：“就当胡三郎已经放下尘世眷恋，自由远行了。也或许……他就在某个小镇里摆摊卖烧饼。”

二人难得一路都没用术法飞行，慢慢下了山，走回了城内。姜泓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往来人群，想起那日知易在他肩头哭泣，为自己非常在意的人。她侧过脸去看他，道：“知易你离开吧。”

知易愣住，看着她，问：“去哪？”

“去找那位你在意的人。”姜泓继续道：“既然咒芯在人间出现了，那么你说的那位当初被寄生的人，也可能在人间活着。你之前说过要来人间寻找你的亲友，就是为了寻她吧。所以你离开吧，去找她。”

知易看着她郑重的神色，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一言不发。

“哈……真不愧是你。”剑身里的鸿羽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天色渐渐晚了，晚霞映红了西方的天空，二人在暮色降临的街头静静对视，姜泓也是一刹间的念头冲上脑子，就脱口而出了。她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知易对她的亲近和照顾，有些她明白，有些她不明白。

不过不能再继续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了，姜泓觉得自己已经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他应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姜泓重复道：“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知易在夜色渐深的黄昏里沉默良久，问道：“你希望我离开吗？”

“我——”

“等等，”姜泓还未来得及回答，知易惊觉地抬眼看向前方，一只轻灵的白色绶带鸟凭空出现，羽翅上点缀着银色的图案，是知易的由灵力幻化的传信鸟。

白绶带落在他的掌心，变成一组姜泓看不懂的图案，消失了。知易转身看着姜泓，面色竟然有些犹豫。

“是有事？”姜泓问。

“我要回魔界一下，”知易斟酌着开口，姜泓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仿佛刚刚的那些话没有说出口过。然而姜泓明白，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就如同知易刚刚问她的，“你希望我离开吗？”

不希望的，姜泓想，但好像也没有理由留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