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月长,清泓看着眼前的竹海,想起自己又在人间游荡十年了。
这十年里二人每两三年下山游历半年而后再回到山中,人间的很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踪迹。山民们对于在山中偶然碰见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只知道山中住了不会变老的姐弟二人,大概是要修炼成仙的人。
清泓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人,身边的知易和上次重逢时变化不大,只是身高又长高了不少,已经比自己高半个头了。面容也愈发地俊美漂亮,清泓看着他的样子时常在想,回到魔界后大约会被很多魔族的人倾心。
不知道是否因为被救了之后摆脱了灵体寄生上的压制,学习清泓教授的一些基础术法,清泓发现他灵力和身体都长得越来越快了,整个人已经接近成年的样子,不知道他之前的身体已经强行被封了多久。
但时日渐久,他身为魔族人的天性开始复苏了,人间的灵气本就稀少,即使他们已经占据了这片灵气较为充盈的山头,清泓在看他修炼的时候时常能感觉到那种因为灵气不足导致的绵软无力的感觉。
他的身体开始频繁地出现病症,外表上没有任何痕迹,但会突然地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自己是谁,清泓已经很多次在夜间突然惊醒,看到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知易,他宽衣散发,喊他的时候,侧身回望的的眼神是清泓从未见过的冰冷。
“我怎会在此?”
清泓在暗淡的月光下看着他,轻声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郁……我是郁。”
“玉?玉什么?”
俊美的少年眉宇间带着冷戾,他在月光下轻蹙着眉头,看着清泓,道:“你又是谁?”
有时候他也会突然间露出茫然的表情,看着天际自言自语道:“我得回去了。”
清泓心神一动,问:“回哪里去?”
“回去……那个在召唤我了。”
“那个呼唤你什么?”
“说封印要解开了,我该离开了……我要醒来了。”
这种情形在近三年尤其是最近的半年发生的极为频繁,大概他说的那个时间点真的要到了。清泓伸出手,抵在他眉心,他识海深处那股子强劲的灵根,已经变成了弥漫开来横冲直撞的霸道的灵力,然而这当中,依然横亘着一道极为严厉的禁制,压制着一个更为强大的被紧紧锁着的东西。
在她想要继续往其中探查的时候,尖锐而快速的反击抵抗了她探入的神识,如同带刺的鞭子,强力地抽了过来。
清泓猛然撤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站稳,然而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鲜血。知易紧皱着的眉头展开了,他猛然回过神,看到眼前的捂着胸口受伤的清泓,慌了心神,上去扶住她,“阿泓你怎么了?是不是……对不起,是不是我做了什么?”
清泓摆摆手,看着眼前的俊美少年,是了,他身上的秘密到了要被打开的时候了,不能再继续在人间游荡了,清泓看着远处的群山,想着自己大概要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又是一次两人如常的看日出,清泓想起身边人这几个月来渐渐沉默下来的性子,感觉到了即使她没有明说,知易自己也能体会到的身体变化。只是不知为何他又开始常常露出看着她却不言不语的神情,那是让清泓感觉似曾相识的神情。
好像是第一次从人间离开的时候,知易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凝望着她远去时的神情。
一只黄绿色的小鸟跳跃上清泓的肩头,嘴里衔着一则浸了术法的丝带,为她带来一则消息。她取下丝带,淡黄色的字迹没入她的指尖,那是她委托长佑去找的,混入魔界的入口和方法。身边的知易看着柳莺朝她行了礼,起身飞离,然后再看几眼清泓专注的侧脸。
知易感觉自己近来很不对劲。
一是,他感觉自己好像病了,脑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呼唤他,常常在某一个时刻神识突然放空,也会在夜间一个人游荡,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身边跟着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清泓。
二是,他经常有些心浮气躁,尤其在看到清泓的时候,她像对待弟弟一样地亲昵地对待自己的时候,或是担忧地看着自己背着自己筹谋一些事情的时候,这种感觉会突然降临。知易感觉自己很想要紧紧地靠近她,又因为自己目前的样子,害怕她再次突然离开。
知易看了她一会儿,耳尖有点发热,在清泓看过来的时候,快速地转移视线,看着远处的云霞,问:“阿泓是鸟妖里的大妖吗?所以能驱使天下的羽族。”
“大概是吧,”清泓笑笑,看着眼前苍翠欲滴的竹海,“我不算是驱使,只是它们会回应我。你看那边––”
不远处的山坳处有一处清幽的小池塘,一只尾羽纤长的白色小鸟从林中飞出,轻盈地掠过水面,长长的拖尾点了点水,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小鸟停在一处斜伸出来的细枝上,理了理羽毛,而后似是看到了坐在对面竹林顶端的二人,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清泓伸出手,小鸟轻轻地落在她的指尖上,她拿给知易看,粲然一笑,道:“白绶带鸟,在人间寓意福寿双全。很漂亮吧?”
又一声细微的鸟鸣,一只褐色的小鸟从林中飞出,掠过水面到了他们面前,清泓笑着又伸出了一只手,接住了它,道:“这是是雌鸟。”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清泓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知易,“我希望你好好活着,福寿双全。”
两只小鸟亲昵地互相碰了碰,活泼地扇了扇翅膀。知易愣愣地看着她纤长细白的手指,还有指尖上的那两只优雅仙气的小鸟,眼神再往上移,还有……眼前笑着的人。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像下面那汪池水一样,荡起了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停止不了,然后突然间扩大成了一阵如雷的悸动。
阿泓,阿泓……
知易猛然垂下眼,不敢再看眼前人,努力将心情平复下来。清泓将手中的小鸟轻轻往前一送,放飞了。两只绶带鸟看了看二人,头也不回地掠过池塘,消失在一片绿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