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一桩心事,唐轻尘回去的路上心情不错。
刚绕过唐彩小院儿,远远就看见采桑正指挥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卷子草席往后门方向去。
正要打招呼,忽又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这采桑完全不似平日里看起来的模样,倒有几分鬼鬼祟祟。
于是四下张望一圈,找了个角落猫着,想看看这采桑到底是要干什么。
三人很快走近,就听采桑小声吩咐,“都且小心着点,直接扔去乱葬岗就好,别让人看见。”
唐轻尘心里咯噔一下,她虽一早知道这年景人命如草芥,可切切实实的遇着,心里又是别样情绪。
她有些害怕的捂着自己的嘴,睁大眼睛朝着采桑的方向看,忽见那草席一动。
一截白花花的手臂从草席里耷拉下来。
吓得她妈呀一声。
三人也被吓了一跳。
那抬着尸体的两个家丁更是吓的一屁股跌坐地上,草席散开,一具残破尸体露了出来。
唐轻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草席里头裹着的,是个半裸女尸,约莫十八九岁模样。
惨白着一张脸,一双眼睛灰蒙蒙的大睁着,嘴角淤青满口是血。
此刻双手交叠在肚腹前,却遮不住肚子上那长长的伤口。
肠子乱糟糟的从肚子里流出来,血淋淋的,说不出的恐怖恶心。
采桑见来人是唐轻尘,狠狠松了口气,手抚上胸口,“表小姐,你可吓死奴婢了。”
唐轻尘抖着手指着那尸体,又干呕两声。
“这是…”
采桑先是招呼了那俩家丁起身将女子又裹好,这才笑着答了话。
“买了个孕妇…”
唐轻尘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
“买回来就是这样的?”
采桑忍不住笑。
“表小姐可真会说笑,自然是活着的。”
说着朝那两个家丁一摆手,“将人扔了就早些回来,我这边让门房给你们把小门留着。”
说完转头又朝唐轻尘一福身。
“夫人今儿还念叨您的,埋怨您也不知道去哪疯了,竟是半点儿也不想她。”
日头斜斜西沉,周围的一切都拢在暗影当中。
唐轻尘看着采桑无所谓的模样,忽然觉得说不出的陌生。
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幻化成她熟悉的脸,正和她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语言。
“那个孕妇,为什么会那样?”
采桑下意识朝着周围看了看,伸手将自己和唐轻尘的距离拉近了一些,用帕子半掩着嘴,悄声答道。
“夫人前些日子得了个方子,四五个月的胎儿,连着胞衣一起炖煮,可以美容养颜…”
“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采桑有些疑惑的将唐轻尘上下打量了一下,以为唐轻尘是在同她玩笑。
“这灾年,易子而食也是常有,便是今日夫人不发善心将这孕妇买下,她也未必能活着诞下胎儿。好歹能用自己和肚子里胎儿的命给家里其他人换条活路不是。”
说完好像施舍一般,语气里带了些得意,“要不是见这孕妇长的漂亮,还轮不到她呢。”
唐轻尘只听得浑身发冷,竟然是一步也挪动不了。
耳中又听采桑小声嘀咕,“表小姐今儿怎么发起善,心疼上那些贱民,当初磋磨冬枣的时候,不是挺乐在其中。”
唐轻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跄后退一步,似听不见采桑的呼喊,落荒而逃。
回到房中,她将门窗紧闭,哆哆嗦嗦钻进被窝,仿佛门外有恶鬼索命一般,狠命的团做一团,脑中都是那被剖开肚腹的孕妇护着孕肚的模样。
那画面无比清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桃在外头喊了半天,唐轻尘只当听不见,没一会儿就听见门口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姜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尘儿,你怎么了?可别吓母亲。”
然后又是一阵拍门声音。
“啊……”
唐轻尘捂着耳朵,失控的尖叫起来。
门被撞开,被子被猛然掀开,一道光自头顶而来。
她看见姜情站在床前,如同魅魔满口鲜血,两手摆在身前,狞笑着欣赏自己尖利的指甲。
再睁眼,已是三天后。
姜情见唐轻尘醒了,喜极而泣,将人狠狠抱在怀里。
“你可吓死母亲了…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唐轻尘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一股腥味,忍不住干呕。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可以毫无愧疚的吞噬他人血肉。
穷人的命不是命吗?
若受到如此待遇的是她们的骨肉亲人,又当如何?
姜情感受到唐轻尘肢体上的抗拒,有些不知所措。
转头狠狠瞪了采桑一眼。
采桑头两日已经挨了罚,有些怯怯的站在一边。
见姜情瞪向自己,噗通一声跪在床边,咚咚的朝着唐轻尘磕头。
“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口没遮拦,请表小姐责罚…”
边说边狠命的抽自己巴掌。
唐轻尘愣愣看着,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终还是姜情看不下去,这才将人唤起来,让她先出去。
见唐轻尘不愿和自己亲近,也不勉强,又叮嘱白桃一番,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采桑依旧垂着头,十分沮丧。
姜情叹了口气,开口宽慰。
“你也不要过分苛责自己了,莫说是你,我有时也觉恍惚,尘儿和以前半点都不一样了。”
那语气竟是有些说不出的落寞和伤心。
唐轻尘在白桃的伺候下喝了些水,正要躺下。
忽的想起什么,猛的从床上跳起。
急吼吼的就朝外跑。
白桃急忙跟上,就见唐轻尘头也不回,朝着唐辞的院子去了。
唐辞正伏在书案上温书,听见门口急急的敲门声,打开门就看见唐轻尘眼神复杂的站在门口。
“表姐怎么这么晚到我这里来了?”
“你…看过折子戏么?”
唐辞有些不明所以,自唐轻尘醒了之后,虽然行为也是跳脱出格,却不像此刻这样神神叨叨。
但也还是配合点头。
唐轻尘松了口气,越过唐辞径直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了,又转将下人都支出去,关上房门,将唐辞拉到书桌前坐下。
她做了一个梦,十分冗长的梦,梦里是唐轻尘的过往。
有的画面模糊,有的画面真切,如同电影儿一样。
“我睡了这三日,看到了许多折子戏。”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唐轻尘的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