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死了。
唐彩举着镐头,猩红着双眼一镐一镐。
开始他还喊疼,还求饶。
可渐渐就没了动静,像个破口袋一样,刨一镐抖一下。
唐彩脑海里都是冬枣的影子。
不知道冬枣疼不疼,不知道冬枣当时有没有求饶。
不知道她那时候内心是什么样的煎熬。
鲜血混合脑浆流了一地。
唐彩恢复理智后,吓的哐当一声将镐头丢在一边。
心中有复仇的畅快,也有杀了人的害怕。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是沉默着,思绪各异。
从后院蹑手蹑脚的进了唐宅,也没告别,各自朝着自己的住处去了。
唐彩推开门,发现柳嬷嬷已经醒了。
从院门口能看见外屋地门大开着,小厨房里热气腾腾,应该是做好了早饭。
唐彩本以为柳嬷嬷发现自己不见了会着急,此刻见着了多少嗔怪几句。
可柳嬷嬷只是一愣,手上拿着锅盖缓缓放下,咬着下唇掉了眼泪。
两步走到门口,把唐彩拉进屋。
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打了热水,一边掉泪一边给她擦洗身子。
将唐彩收拾妥当,柳嬷嬷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唐彩换上。
破天荒的盛了三碗粥摆在桌上。
三双筷子,好像冬枣还在一样。
吃完饭,柳嬷嬷拐了个小筐,将那碗没动的粥小心翼翼摆进筐里,又拿了几个馒头,装了些早先准备好的香烛纸钱。
今儿是冬枣的七七,过了今天,冬枣就该彻底走了。
柳嬷嬷本想瞒着,可见着唐彩满身是血的那一刻,才恍然发现,其实没必要。
临近年关,街上却一片萧条。
店铺紧闭,冷冷清清,再没有了往日的繁忙。
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面上也是一片麻木。
没有孩童在街角嬉闹,也再没人坐在街口家长里短。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唐彩跟着柳嬷嬷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走。
半山坡上,乱糟糟的散落着零星的骨头碎块,半点儿肉也无。
头顶乌鸦盘旋着,叫声渗人。
唐彩下意识朝着柳嬷嬷的方向靠了靠。
直走到一个凌乱的土坑前,柳嬷嬷这才将筐放下,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在土坑前一一摆好。
冬枣下葬的第二天一早,柳嬷嬷因为不放心又上山一趟。
就发现,冬枣的新坟,已经被人挖开,有肉的地方都被切走,除了头,只剩下些零散的尸块。
柳嬷嬷难受的几天没睡着。
可渐渐又释然了…
如今的年景,想留全尸太难了。
唐彩没问,只是学着柳嬷嬷的样子,一点点将纸钱续进火中。
心里默默想着,如果真的有来生,希望冬枣能投生到一个好人家。
有疼爱她的爹娘,最好再有个兄弟姐妹互相照应。
然后遇见一个能将她放在掌心儿上的人,好好的疼爱她一生。
那人不能像爹…
可该像谁呢?
唐彩思来想去,想到了赵星辰。
希望冬枣的来生,能遇到一个像赵星辰一样的人……
这一晚,唐彩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冬枣像往常一样将她抱在怀里。
只是这次并不是像往常一样跟她闹着玩儿,而是一遍一遍的跟她说对不起,说舍不得。
说自己吊上去的时候就后悔了。
说想看着唐彩长大,说想保护她。
唐彩一下一下轻拍着冬枣安抚她。
梦里,她会说话。
她跟冬枣说。
“你没做错,我给你报仇了…”
冬枣还是一遍一遍的和唐彩说着对不起。
唐彩不知道为什么,冬枣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和冬枣说,已经够多了,你该去做你自己了。
去找一个好一些的家庭,找自己喜欢的爹妈…
冬枣还是哭,两只胳膊箍的唐彩透不过气。
她说,“你等我,如果再见,一定要认出我。”
唐彩是哭醒的。
她不知道,真的是冬枣到了自己的梦里,还是因为自己太想念冬枣。
第二天一早,唐轻尘和唐辞一起来了,还带了一袋儿金豆子。
“你娘的嫁妆,我再给你想办法。这是我自己的零用钱,你先拿着。”
柳嬷嬷见唐彩没有反对,这才将荷包接过来,道了声谢,留了三个孩子,出门买菜去了。
三个人默契的谁都没提花匠的事情。
仿佛那晚的事情只是一个梦。
唐轻尘还是一如既往的跳脱。
她跟唐辞拌嘴,跟唐彩学打络子。
快到午饭时柳嬷嬷大包小裹,买了许多吃的。
还特意做了一大盘驴打滚。
唐轻尘怕抢不过,吃的直抻脖儿。
唐辞不得已只吃了半个…
吃饱喝足,三个人搬了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柔柔的阳光不偏不向,洒落在三人身上。
唐轻尘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
忽的想起什么,“我教你们画画可好?”
她是有些天赋的,之前上学的时候,支教的美术老师就说她是个可造之材。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以前那些有的没的,唐轻尘不由哂笑。
进屋从炉灶里扒拉出一块木炭,找了块儿相对干净些的墙面。
不多一会儿,一个毛头小子跃然墙面。
唐辞惊的睁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画法,竟画的如此像…”
唐轻尘十分得意的昂着头,“这叫素描,我们那个朝代才有。”
唐彩在一边安静的看着,心中对唐轻尘说的那个朝代有些好奇。
唐轻尘转头将唐彩又仔仔细细打量过之后,复又转头,在墙面上细细描摹。
唐辞觉得无聊,转身进屋看书去了。
只留唐彩和唐轻尘在院儿里。
阳光斜斜的洒在唐轻尘专注的脸上,唐彩竟然看的有些痴了。
回过神时,唐轻尘正摩挲着两只手,一双眼不离墙面,十分满意的开口。
“画好了。”
下意识顺着唐轻尘的目光看向墙面,唐彩只觉得心神剧震。
那幅画里有三个人,唐辞,她……
和冬枣。
忍着泪,她指了指墙上冬枣的画像,用眼神询问唐轻尘,为什么要画冬枣的画像。
唐轻尘却以为唐彩问她为什么要在三人画里画上别的姑娘。
幽幽叹了口气,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是我,我在我的那世界里,长这样…”
说到这里,她语气中添了些惆怅,
“时间太久了,再过些日子,我怕是都快要急不得自己的模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