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彩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想起梦里冬枣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有些想哭，觉得有些委屈，又替冬枣委屈。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明明都已经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见小丫头又落泪，唐轻尘忽然就慌了神。
“怎么这是，姐妹，你别哭啊…”
屋里唐辞听见外头的声音，急吼吼的往外走，就看见唐彩哭的一抽一抽，抬头又对上唐轻尘 不知所措的眼神。
刚要开口安慰唐彩，却见唐彩忽的急吼吼扯了帕子，将墙上的画胡乱摸成了一团。
唐轻尘见状，着急的想要制止，可哪有小丫头动作快。
那张脸三下五除二，变成黑乎乎的一坨。
那张脸和冬枣的一样，也不一样。
乍一看确实很像，只是那张脸比冬枣的稚嫩许多，眼角下多了一颗泪痣。
唐彩脑中满是头年夏天，柳嬷嬷和冬枣闲聊时说起的一个传说。
如果临死前有忘了不了的人，为那人流的最后一滴泪，会变成一颗泪痣。
那颗泪痣会指引着两人再次相遇。
唐彩心疼的几乎就要不能呼吸。
冬枣啊冬枣，那么多让你落泪的理由……为什么偏偏是因为舍不得我？
唐轻尘本来还有心嗔怪，好好的画儿，就那么给毁了。
可看唐彩哭成个泪人儿，又心疼的不忍指责。
嘴上哄着。
“你要不喜欢，我帮你一起擦掉，快别哭了…”
话音刚落，小丫头已经转头扑进她怀里，一双手将她紧紧箍着。
唐辞本来还想说，她不喜欢你，做什么要将我们三个画在一起？
可转头就看见二人又抱做一团一起抹泪，不由感叹，女人真是善变。
又看看墙上的画像，心里对唐轻尘多了几分佩服。
确实画的很好。
唐彩哭够了，将一旁摸不着头脑的唐辞挡在外头，拉着唐轻尘进了屋。
她舀了一瓢水，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十分认真的写着。
“你是唐轻尘，也只能是唐轻尘。”
唐轻尘点头对这句话表示认同。
搁在这年代，她说她是别人，恐怕要招来一堆和尚道士变着法儿的弄死她。
用水将刚刚的自己摸了，唐彩又在下边另起一行继续写道。
“你过去的模样，忘了！”
唐轻尘这才明白唐彩为什么会将那画像抹掉。
原来，她竟是在保护自己么。
可心中难免又有些小小失落。
她在画那幅画时，心里想着的是，这也算她在这个世界和家人的第一张照片。
见唐彩定定看着自己，眼中满是焦急和担心。
唐轻尘点头，“我知道了。”
唐彩又在地上急急写下，“你保证…”
“我保证！”
唐彩得了保证，虚脱似的坐在地上。
面上带笑，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冬枣，如果那梦是真的，我认出你了…可请你，一定不要记得。
唐辞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姑娘的关系忽然就因为那一场哭变的好了起来。
心里更觉得女人善变。
又怕唐彩是被唐轻尘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骗了，毕竟她脑子里那些东西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那个‘安目稀’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每每想起，那味道都记忆犹新。
所以特意找了个唐轻尘去看姜情的日子偷偷去找了唐彩。
唐彩却只和他说，唐轻尘不一样，她会说谢谢…
初听这句话的时候，唐彩的心里是震惊的。
似乎自她出生以来，除了母亲和冬枣，再没人跟她说过谢谢。
唐轻尘会因为唐彩一个小小的帮助而很认真的说谢谢。
比如教她打络子，比如帮她递一下剪子。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她被需要了…
见唐辞良久沉默，唐彩忽的扯过他的手。
指腹软软的摩挲在唐辞的掌心。
“谢谢…”
唐辞一愣，微微蹙眉看着这个平日里和自己就不太对付的妹妹。
却见唐彩朝着他嫣然一笑。
“从三岁那年…谢谢。”
短短月余，对唐彩来说仿佛过去了许多岁月。
这期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放下了许多。
唐辞却因为这一句话溃不成军。
以为自己很坚强，或者说，他真的很坚强。
但此刻，手被唐彩揉揉的握着，掌心的那句谢谢还温热…
眼泪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觉得错愕。
伸手想抹，却越抹越多。
泪眼朦胧就看见唐彩在他手心上写着，“走吧，去找赵星辰。”
那是他们兄妹第一次如此坦诚的坐在一起。
没有争吵，只是安静坐在一起，不说话，也知道，他们的心向着彼此。
唐轻尘也支持唐辞去找赵星辰，并且再三向唐辞保证，一定能照顾好唐彩。
年关刚过，唐辞走了。
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三个人鬼鬼祟祟聚在一起，爬到唐彩小院儿的房顶上，看着月亮喝着偷来的果子酒。
唐辞喝多了，对着月亮唱儿歌。
“小小羊儿，跳高墙，矮矮个儿，蹦不过，哭着闹着要嬷嬷…”
唐彩觉得那儿歌莫名熟悉，视线越过院门儿，看向远处那一堵堵高墙。
她的哥哥，即将离家去往杀场。
而她的一生，将是从一座高墙，迈进另一座高墙。
唐轻尘叹了口气，也觉眼前一片迷茫…
从前，她的爹妈口口声声在乎她却让她年纪小小进厂打工，跟着一起养弟弟，只等她成年，把她嫁人换彩礼。
如今虽然又活一回，可未来，似乎依旧不在自己手里……
唐辞走的早上，又下了雪，唐彩和唐轻尘都没有去送，因为头天晚上喝的太多。
唐辞也没等。
唐轻尘起时，唐辞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她有些懊恼，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祝福的话。
那是她怕难过的思绪不通，特意打的草稿，草稿的末了，写着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唐轻尘对这两句话尤其满意，可惜祝福的话到底是没送出去。
有些沮丧的去到唐彩院儿里时，才发现唐彩还不如自己，依旧在被窝里睡着。
跟柳嬷嬷打了招呼，掀了唐彩的被窝，这才发现，小丫头根本就是醒着。
一双漂亮的眼睛肿的核桃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