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彩听见为首的士兵大声宣读着唐家的罪行。
“唐家一百二十三口…”
她在里头听见了父亲的名字,姜情的名字……
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唐彩…
不知道是谁忽然抓了一捧泥巴扔向被铁链拴着的人。
人群忽然嘈杂起来。
“狗官贪墨赈灾粮,就是他们害的我们家破人亡!”
周围看护的官兵被推搡的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兵戈相向,这才制止的义愤填膺朝前冲的人群。
唐彩看见各种乱七八糟趁手的东西砸在那些熟悉的人身上。
采桑的头被砸破,鲜血直流…
两只手被镣铐缠着,举在面前,颤巍巍的挡着。
她在队伍的中间,看见了唐轻尘。
她似乎发现了唐彩正在看向自己,视线刹那对上…
唐彩想喊,却喊不出声,脚步沉重的灌了铅一样。
她看见唐轻尘的口型,“跑…”
她忽的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和唐轻尘并肩躺在房顶晒太阳。
唐轻尘说,“唐彩,如果觉得难过的话,就往前跑,越往前跑,就离今天的难过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
她说,“唐彩,我们一定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最爱自己的人……
唐彩心想,唐轻尘啊唐轻尘,你就是这样爱自己的么?
顶替了我的身份,替我去做这个罪人。
唐彩心想,不过是个借住的表小姐,凭什么顶替了我唐家嫡女的身份。
她疯了一样朝前冲过去,想要告诉所有人,她才是唐彩。
却被柳嬷嬷死死拉住,几番挣扎不出,唐彩嗓子里好像有一团火。
“唐轻尘!”
那声音干哑,好像啼血的凤凰……
唐轻尘身子微微一滞,死死咬着嘴唇。
她就知道,她一直知道,她的小丫头会说话…
可是她或许,再没机会,听见她在身边叽叽喳喳。
唐彩只唤了一声,忽然觉得喉头腥甜,呕出一大口血。
眼中的色彩,一寸寸黯淡下来。
唐轻尘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要冲向那小小的人儿。
却被身旁官兵拉扯了铁链。
“干什么,快走……”
敛下眸中的心疼,唐轻尘咬着下唇别过脸。
乌云遮挡了阳光,天愈发阴沉。
轰隆一声雷响,大雨瓢泼而落。
人群渐渐散去,被押解的队伍越走越远。
唐彩亦步亦趋的踉跄跟着,终是被柳嬷嬷拉住,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还有好多话没说。
她以为,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她以为,每一天都会一样。
她还在等,等唐辞回来,带她们越过那堵高墙。
可那高墙啊,猝不及防的塌了。
唐府没了。
只留下她孤零零的看着……
恍恍惚惚跟着柳嬷嬷又上了马车。
唐彩木偶一样,打了帘子眼睛直直的。
雨水滴滴答答顺着马车棚檐汇聚成一条水线。
唐彩看的入了迷。
恍然发现,早上那路根本不是去清泉寺的路,原来是一早就算计好,让她走了。
唐轻尘一早就什么都知道。
她一早就已经把什么都打算好。
柳嬷嬷红着眼叫了声小姐,将一封信塞进唐彩手里。
说是信,却厚厚一摞。
唐彩颤巍巍展开一张张看着,里头是唐轻尘奇奇怪怪的字。
唐轻尘教她认过。
信中说了好多。
从她初来时的新奇惶恐絮絮叨叨说一直说到如今。
甚至连前两日二人一起上树掏鸟都放在信里说了一说…
唐彩下意识勾起唇角想笑,又慌乱的擦掉不小心滴在信上的眼泪。
信上说。
“你看,多奇怪,我一见你就觉得,我该要好好照顾你。我总觉得我好像带着使命来的…”
“人啊,总要和这世界有些什么联系,唐彩,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若是你也没了,我在这里该怎么活……”
马车摇摇晃晃路过后山时,唐彩喊停的车夫。
她和柳嬷嬷又去祭拜了冬枣。
那里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在马车上颠簸了几日,唐彩和柳嬷嬷停在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庄。
给了车夫一些钱,将人打发了,又找了伢行买了间二进小院儿,算是安顿了下来。
因着走时唐轻尘给的银钱,又加上柳嬷嬷给人洗衣做活,日子倒也过得还算安生。
柳嬷嬷托人打听的消息也有了回信。
唐永志在发配的路上病死了,死时还在不停念叨,抓错了。
唐辞因为已经在军中,有军功傍身又有赵星辰作保,细算下来倒是没受什么牵连。
女眷们被各个妓坊挑挑拣拣,如今皆四散不知去向。
柳嬷嬷又使了好些钱,四处打听,也没有唐轻尘半点消息。
唐彩在这毫无音讯中一日日消沉下来,成日里都坐在河边发呆。
波光粼粼的河面将水底的石头映衬的画儿一样,鱼儿东躲西藏。
又是一年新绿,依旧没有唐轻尘的消息。
同年冬天皇帝设锦衣卫,供皇帝直接驱策。
锦衣卫无孔不入。
冰敬、炭敬、买官、卖官…
一场风暴猝不及防席卷朝堂。
无数官员因此落马,牵连数万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多地因此出现动乱。
原本宁静的小村庄也受到波及。
原本热热闹闹的集市,行人无几。
工人不做工,商人不行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好不容易熬到唐永志的案子尘埃落定,柳嬷嬷才敢托人给赵星辰捎信。
送去给赵星辰的信还没得到回应,小村里来了起义军。
说是起义军,不过就是一小股山匪,一共百十来人。
打着正义的旗号行的却是烧杀掠抢的贼人行当。
柳嬷嬷朦胧着天出门打算上山挖些野菜,听见远处嘈杂。
这才发现有匪贼埋伏。
顾不上其他,柳嬷嬷用锅底灰将唐彩的脸的抹了,趁着月色钻入密林。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听见村庄里头传出来的打砸声,哭喊声。
唐彩脑子里的画面过电影一样,不知怎么就想起村口那个给过她一个包子的白发嬷嬷。
那嬷嬷的小孙孙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虎子?
总是想要找她玩,但又怯怯的站在门口不敢喊她。
每每唐彩看他,虎子就会做个鬼脸,笑着跑开。
裴雨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尸横遍野的残破村落。
那些尸身已经腐烂的看不出是谁,横七竖八的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