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彩再睁眼,已躺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身上盖着软乎乎的棉被。
好像做梦一样。
稍稍一动,腿上传来钻心的疼。
一个年纪和唐彩相仿的姑娘看见唐彩醒了很是高兴。
丫头名叫绣宝,一张小脸圆乎乎的,一说话就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
“你先好好养着,你的腿被打断了,大夫已经给你接上了。”
唐彩有些迫切的朝着绣宝比划。
绣宝有些为难的蹙眉,“啊,原来你是个哑巴…”
耐着性子看唐彩比划了半天,这才知道,唐彩是在问自己的嬷嬷怎么样了。
当天下午,唐彩就见着了柳嬷嬷。
柳嬷嬷病的有些重了,看见唐彩断了腿,又哭了一场。
唐彩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的运气应该算是不错的吧…
柳嬷嬷的病有着落了。
于是一颗心又心心念念的想见绣宝口中的小姐。
她想知道,那一瞥,到底是真的,还是梦…
终于在第二天清早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不是唐轻尘。
有些失落,但也很感激。
苏家是云水县有名的富户,家里只有一个独女,眼珠子一样疼着。
苏拂衣很漂亮,爱笑,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清澈。
看起来被保护的很好。
她说,“原来你是个小哑巴…”
她说,“你好可怜,我叫你阿难好不好。”
她说,“原来,你是个女娃娃。”
阿难,阿难…
唐彩有了新名字,叫阿难,那一年,唐彩刚十岁。
柳嬷嬷病的糊涂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躺着…
唐彩成了阿难。
阿难是苏拂衣的丫头。
柳嬷嬷在下人的小院养着,吃了几副药,身子已然好了许多。
柳嬷嬷有些糊涂了,她认不得唐彩,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却依旧很喜欢做糕点。
尤其喜欢做驴打滚。
苏拂衣很喜欢吃柳嬷嬷做的糕点,便把柳嬷嬷安排在了小厨房。
唐彩和柳嬷嬷有了着落,她想,就这样吧,以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因为唐彩是个哑巴,苏拂衣特别喜欢找唐彩说话。
唐彩喜欢听苏拂衣说话。
她会笑眯眯的喊她一起吃饭。
“阿难,你太瘦了,多吃点才行…”
她这样说话时候,和唐轻尘顶顶像的。
她说,“阿难,这是牛乳,十分难得!说是长身体呢!你尝尝,我总觉得腥膻,要不替我喝吧…”
每每这时,绣宝就要不高兴。
“小姐,我也是你的丫头,怎么偏对阿难那么好呢…”
苏拂衣又会笑着去哄绣宝。
“你也喝你也喝!看我多幸福,两个丫头都替我分担呢…”
绣宝瘪着嘴笑,却是一次都没喝过。
“我也不喜欢,还是给阿难吧,你看她瘦的…”
阿难会在晴天的时候跟着男扮女装的苏拂衣去逛街市。
去是一身轻松,回来时,她和秀宝便会一身大包小裹。
绣宝总是抱怨。
“小姐,就让店家直接送到府上么,做什么非要我俩拎着。”
苏拂衣笑得大声,“我不是等不及么…”
然后就会从那些包裹里挑挑拣拣,给她们两个小丫头簪上个发钗,带上个镯子。
要么就是一匹新布,找了裁缝,给二人做衣裳。
府中年纪小的丫头,就唐彩和绣宝两个。
苏父苏母觉得苏拂衣这是寂寞,也由着她,将唐彩和绣宝一并宠着。
下人也对这两个丫头不错,整个苏府,一派祥和。
唐彩喜欢这里,她想,好日子便就该是这样了吧…
她喜欢绣宝炮仗一样的性格,也喜欢苏拂衣给她讲的话本子。
直到苏拂衣及笄之后的那个上元节。
灯会上人群熙熙攘攘,苏拂衣脸上的笑如同明媚春光。
她指着那炸开的烟花,兴奋的小兔子一样。
“绣宝,阿难,你们快看!”
绣宝抬头看向那烟花,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唐彩却看向苏拂衣那被烟花照亮的脸,猝不及防,移不开眼。
一颗心就那么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起来。
直到苏拂衣眯着眼,笑着将手抚上她的额头,声音温温柔柔。
“怎么了,我的阿难,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唐彩慌乱的别过脸,轻轻摇头,却被苏拂衣紧紧拉住了手。
她说,“阿难你看那个少年!”
苏拂衣遇见了一个翩翩少年郎,身穿白衣,翩翩佳公子扮相。
自那日起入夜苏拂衣再没给她和绣宝讲过话本子里那些离奇的故事,反而越来越多的提起那个少年郎。
“阿难,你说,仲平心中有我么?”
苏拂衣手撑在太阳穴上,三人并排在屋檐下坐着看月亮。
她红着脸抿着唇,少女怀春模样。
“阿难,我心悦他……”
阿难,我心悦他……
唐彩心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很难过。
她想,若是老爷夫人不喜欢小姐的意中人就好了。
也许是这样想的多了,竟然就成了真的。
这日苏拂衣再提起心上人时,竟然吧嗒吧嗒掉了眼泪。
“阿难,你知道顾家么?”
“阿爹嫌弃顾家名声不好,不许我和顾仲平来往…”
原来,顾仲平家住陵安府城,跟着友人游山玩水这才到了云水县。
苏家老爷听女儿提起这人,甚至不用打听,便知道了是哪个。
顾家二房所出,实在不学无术。
只因为顾家大房独子顾瑾如今在锦衣卫中颇受锦衣卫指挥使薛冥的重用。
虽然顾瑾远在京中,但威名在外。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苏家老爷可不喜欢这样的女婿。
他本想着给苏拂衣找个老实本分的,能将女儿好好照顾着,最好将来能将他手里的生意一并接手了。
自己掌心里疼宠的女儿竟然相看上的人家,高门大院,关系错综复杂,不是苏拂衣的这心性能受得了的。
顾仲平登门拜访了两次,都被苏家老爷婉拒在门外。
若是搁以前,顾仲平怕是会带上一伙人将苏家老爷打上一顿,再将人抢了…
可想到苏拂衣,顾仲平就软了心肠。
他不舍得佳人伤心,更舍不得那双单纯清凉的眼睛,望向他时,小鹿一样。
苏拂衣得知顾仲平被父亲拒之门外,又哭了一场。
“阿难,你说我和他还有可能么?”
绣宝心软,偷偷帮苏拂衣送了信出去,当天晚上,烟花照亮了半个云水县。
苏拂衣站在院子里流泪看着,视线微动,就看见心上人坐在墙头含笑将她看着。
视线相撞,顾仲平跃下墙头,胸膛起伏,眼中满是情谊。
他朝着苏拂衣伸手,“我送你的礼物,你可喜欢?”
唐彩站在苏拂衣身后,如同黑夜中的影子,静静的看着他们相拥,心虚复杂又苦涩。
她盼着她慢些爱上她,可好像,来不及了…
那一晚,她在苏拂衣门口枯坐一夜,她想阻止,却觉得无力回天。
苏拂衣啊,满心满眼都是顾仲平。
她说,“阿难,成全我们吧,若是不能和顾郎在一起,我会死的…”
苏拂衣叫她顾郎。
唐彩一颗心缓缓下沉,恍惚回到被苏拂衣救起的那天。
绣宝和唐彩一起倚靠在门口,垮着脸。
“阿难,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二天一早,苏拂衣院子的下人都挨了板子。
苏拂衣跪在祠堂,脊背挺的笔直,十分倔强。
“爹,我已经和顾郎私定终身,你若是拦我,我今日就碰死在祠堂的柱子上!”
苏老爷气的胡子都跟着发抖。
手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你自己选的路,你别后悔!”
苏拂衣嫁的风风光光,一百八八十八抬嫁妆。
唐彩作为陪嫁丫头,跟在队伍的后头。
只觉得那口大红棺材刺眼非常。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姜情。
又觉得在这大好日子,想起姜情实在是晦气。
将脑子里纷乱的想法晃掉,她想,苏拂衣啊,希望你没选错情郎。
却不曾想,苏拂衣刚入苏家就得了个下马威。
不仅走的是偏门,一杯媳妇茶举了半个时辰,顾母也没接过去。
“你二人这亲事也忒急,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虽然你先过门,但算不上是平儿的正房。他正妻的位置还是要留出来的。”
顾仲平当时就跪在厅上,朝着上首坐着的父母砰砰磕头。
“爹、娘,儿子从没如此心悦过一个姑娘!我答应过依依此生不再另娶!如果你们能接纳依依,打从今天起,儿子好好读书!”
顾母气的红了眼眶,好男人和该胸有大志,却不该是为了一个女人。
当下对苏拂衣的印象又不好了几分。
倒是顾父一听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竟然愿意好好读书,十分高兴。
当即同意,让苏拂衣做了顾仲平的妻。
甚至对苏拂衣几多夸奖。
“能让平儿收了心,是个好姑娘!”
顾母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冷哼一声,从了顾仲平的心意。
唐彩混在下人堆里看着,握紧的拳头微微松了松。
顾家这二儿子的荒唐,也算是名声在外。
宾客们本来还以为有一场热闹好看,见是浪子回头的戏码,又纷纷朝着顾老爷祝贺起来。
顾老爷红光满面,一直在宴席上喝到顾仲平入洞房。
唐彩和绣宝被安排在苏拂衣小院儿的偏房。
丫鬟们在门口伺候着,她听见屋里喜婆笑说,“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门口值夜的下人都领了赏钱。
唐彩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