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彩看着苏拂衣哭的伤心,也跟着难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姐说,苏家已经没了…
可马车已经进了云水县好一阵子,再不说便来不及了。
绣宝骂累了,打了车帘子往外看。
天色已然有些暗了,青瓦房里的灯火透在街边的石板路上。
明明该热闹的时候,入耳却只是马蹄踏踏的响。
绣宝忽然惆怅起来。
“小姐的嫁妆还在顾家呢…”
苏拂衣哭累了一直靠着发呆,眼睛直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绣宝提起嫁妆银子,又有些难过。
“本以为这辈子凑合过了,银钱什么的也就不去计较了,至少爹娘会觉得我过的还不错…可如今闹成这样,倒是对不起爹娘了,嫁妆恐怕要费父亲一番心思才能讨要回来。”
唐彩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将苏家的事情让苏拂衣知道了。
苏拂衣只觉得晴天霹雳,又觉荒唐,竟是一滴眼泪都没能流出来。
甚至生出一种好笑的感觉。
左顾右盼,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些什么,可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好半晌,终是皱着眉头嗤笑一声,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怎么就遭了贼了……”
她又笑,笑容轻轻淡淡,好像说着你看那小娃跌跌愣愣怎的那么可爱一般。
她想不明白,也不能理解。
这么多年,苏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怎么会因为一伙贼人就没了?
绣宝手忙脚乱,一边想让苏拂衣不要伤心,可她又分明不需要安慰的模样。
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猝不及防的掉了泪珠子。
她是苏家的家生子,是从苏家长大的,跟苏家的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却听苏扶依声音淡淡,“是顾家?”
唐彩冷冷的看着苏拂衣唇边鲜血,好似烈火,随着她嘴唇的开合,灼得她心口疼。
苏拂衣见唐彩没否认,拿了帕子轻轻在嘴角按了按,嗯了一声。
又轻轻靠在马车上,微微垂眸,好似睡着了。
唐彩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冬枣。
她轻轻的拉了拉苏拂衣的衣袖,努力半晌,从喉头艰难的挤出两个字。
“有我…”
那声音干涩低沉,连唐彩自己都觉得陌生。
绣宝吃了一惊,“阿难!你能说话了!”
苏拂衣蓦的睁大双眼,有些惊喜的看向唐彩,可随即,那惊喜中渐渐染了哀愁。
她伸手环唐彩,声音颤抖。
“阿难…阿难……我没有家了……”
将苏拂衣送到那一进小院儿,已经弦乐高悬。
天上的月亮好像一把银色的镐头。
母女二人相见,又是抱头痛哭,当晚苏拂衣就发了高烧。
唐彩将人安顿好,又和绣宝交待几句,不做耽搁,跟着镖车又回了陵安府城。
托了镖局大当家的福唐彩租了个还算清幽的一进小院儿。
似是猜到唐彩心中所想,中年汉子难得的多说两句。
“知恩图报是好,可你这娃也忒小,没必要螳臂当车,那可是顾家…”
唐彩道了谢,回了小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脸细细的洗了。
自从破庙里那个夜晚,唐彩便习惯了每日深夜,将毒草的药汁一寸寸涂在脸上。
药汁使得她面部肤色泛红,颜色极其不均匀的同时,还有些小疙瘩。
可即便如此,苏拂衣还是在那场大雪里救了她。
又因着她可怜的身世善待她。
没有毒草汁噬咬的感觉,唐彩反而失眠了。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狠命的刮,唐彩翻了个身,看见窗户上树影重重,忽的有些害怕。
她想起以前这样的夜晚。
她身边,有冬枣,有柳嬷嬷,有唐轻尘,有苏拂衣,有绣宝…
她想不明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过…
长时间的毒草浸染,面部彻底恢复,也非一朝一夕,唐彩也不着急。
恢复容貌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一早,唐彩穿上了准备好的蓝色粗布衣裳,将头发绾了个发髻,裹进帽子里。
乍十二三男童模样。
在路边小摊买了把瓜子,唐彩开始细细打听顾家最近的动向。
唐彩因为太久没说话,如今乍一开口,怎么听都是个愣头小子。
到底是城中风云人家,刚一问,摊主便打开了话匣子。
“那慕悠悠也算是熬出头了,能在那种地方出淤泥而不染,实在不容易…”
底层的人,更容易和底层的人共情。
商户只看到了慕悠悠品行高洁,在那腌臜地方也能卖艺不卖身,最后熬出头来,被顾家二爷看中赎身。
却看不到那赎身银子,是原配妻子的嫁妆银子,也看不到这郎情妾意之后那受伤最重的女人何其无辜。
那商户说了许多,更多的都是围绕着那个慕悠悠。
也不怪他,风流韵事总是更容易流传开来。
更何况那慕悠悠又是那样一个妙人儿。
“你看慕悠悠什么人物?她那妹妹现在……啧…”
商家说着,面上露出鄙夷神色。
唐彩来了兴致,又抓一把瓜子让商家称了,旁边卖炊饼的大郎听见是在聊天香楼的慕悠悠也来了兴致。
“可不,那慕悠悠就能挺着一身傲骨,怎么磋磨都不肯不卖身,脚板都打了几回!倒是她那妹妹暮晚还未及笄就试花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好像记得,是在慕悠悠的及笄礼上吧?”
因着慕悠悠颜色好,又弹了一手好琵琶,天香楼的老鸨娇宠她到十五岁还未接客。
甚至及笄当日,在天香楼大摆宴席宴请了许多达官贵人。
“也就是听说,咱们这种小人物哪能去得那种场面…”
可虽说人进不去,当晚发生的事情还多多少少传出来许多。
成了那一段时间市井当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是慕悠悠被一个富户看中了,抵死不从,倒是她妹妹上赶子贴了上去,自此便挂了花牌接客。
“你说,她们好歹姐妹一场,那慕悠悠被赎了身,怎么也不拉扯她妹妹一把?”
“这你就不懂了,有的人她就是自甘堕落。”
“也是,等将来我这生意好了,攒几个钱,我也去看看……”
二人聊的起劲儿,连唐彩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