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彩拄着下巴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年冬天她记得。
她就是在那年冬天,重新认识了唐辞,唐轻尘,又遇到了赵星辰。
也是在那年,没了冬枣…
那时的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恨着,爱着,好似淡漠,又别扭着…
却从没想过,唐家高墙外头是一副什么景象。
没想过,外头的人,是如何挣扎着活着。
她想起唐府被抄家时,百姓们义愤填膺的模样。
原来唐家,竟是如此十恶不赦。
物换星移,过去七年了么…
慕晚见小恩客有些发愣,伸手将她面前的酒杯拿了,酒水哗哗而下,斟满酒杯。
唐彩抿唇接过,辛辣的味道呛得她红了眼眶,狠命咳嗽起来。
她想起唐辞离开的那个晚上…
还是果子酒的味道好些,她想。
慕晚喝的有些多了,见面前的少年只一小杯酒,就咳成这样,乐的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也流了泪。
“那天是姐姐及笄礼,这天香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慕晚似是陷入回忆当中,酒越喝越快,眼泪越流越多。
“姐姐在台上不知所措,下头的男人们闹起来…”
“甚至有人冲上台想要拉扯姐…”
平日里慕悠悠都是落落大方,和客人们也是言笑晏晏,谈笑风生,半点不怯。
老鸨子哪能想到会是那场面,让龟奴去维持秩序已然来不及了。
慕晚怕姐姐受伤,什么都顾不得了,急急冲上台将慕悠悠拉扯出来。
那男人不是个什么高档货,这一趟来,是攒了好些日子银钱的。
见不到姑娘表演,怒不可遏,见慕悠悠跑了,不管不顾抓了慕晚。
借着酒劲儿欲大庭广众行那腌臜事情。
老鸨子本来想要制止,可台下的看客来了兴致。
又是起哄,又是往台上丢银子。
慕晚害怕的四处张望。
她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可抬头,就看见将身形掩在柱子后瑟缩着的慕悠悠。
再转头,又看见逃避着她眼神,假装看不见,却满脸算计的老鸨。
她忽然死了心,也不挣扎了…
台下的喝彩欢呼声,在耳中嗡嗡…
她听不清,只觉得摇摇晃晃,好像儿时趴在爹的背上…
“都不记得折腾多久了…神志回笼时,腿都是软的。”
慕晚说着,两只手将粉色的秀帕张开,盖在脸上。
她仰着头,唐彩能看到她喉头滚动。
待到慕晚将帕子从脸上扯下来时,已经不哭了,反而笑的肆意张扬。
“就因为我没反抗,他们便说我馋男人呢…你看那些男人,又要找婊子,又想婊子立牌坊…”
“那一晚,姐姐得了个宁死不屈的好名声,那些读书人都说她高洁…妈妈便允了她卖艺不卖身,做了这天香楼的清倌人。”
“我是替姐姐高兴的,可你说……她为什么就突然恨上我了呢?”
慕晚想不明白,姐姐对她一直很好的。
可为什么到了这天香楼,姐姐就变了。
一开始是一直躲着她,那晚之后,再碰见又要说几句风凉话。
“你可别将过错推到我身上,是你自己不捡点,冲进那男人怀里……别想要我感恩戴德。”
慕晚有些委屈,她没这样想过。
甚至在那男人行腌臜事时,她还有一丝丝庆幸。
受折磨的不是姐姐…真好。
可辩解的话,没说出口。
因为慕悠悠根本不听。
反而对她变本加厉的磋磨。
“她最喜欢说的是什么?哦对,她最喜欢说的是,‘官人若是看上奴家身子,不如去找我那妹妹,她啊,馋男人呢’……”
听的多了,慕晚都觉得,或许姐姐说的是真的?
可若是真的,为什么在床榻上时,她会觉得恶心,会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想要毁灭一切的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死心呢?
“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嫁人了……顾家的二公子,待她真真是极好的,上万两银子啊…”
“可你看,小半年了,她成日里风风光光,却半点儿都没想过我。”
慕晚和老鸨打听过,她名声已然坏了,值不了几个银子了。
可她的姐姐却没给她赎身。
她特意缠着恩客帮她打听过。
“原是嫌我名声不好,身子太脏,她怕将我赎身出去,我会缠上她,影响她的名声。”
唐彩默默听完,终是开了口。
“你可恨你姐姐?”
慕晚闻言,垂眸半晌,再抬头,面容竟是有些扭曲。
每说一句,都似含着无尽委屈,眼泪直流。
“如何不恨!若不是她,我怎能到如今地步?”
“她是想我死在这花楼!”
唐彩又问,“你可想复仇?”
慕晚眼睛一亮,几乎毫不犹豫倾身上前。“我能么!”
可随即又有些颓然坐下,自嘲的笑笑。
“复什么仇,那可是顾家…”
顾家的强大,让慕晚即便是恨,都生不出半点复仇的心思。
耳中却听那唐彩说道,“顾家二公子的原配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慕晚一愣,想起了近些日子城中的传言。
顾家二爷的原配夫人,原是云水县首富苏家女儿。
顾家依靠着苏家女儿的嫁妆银子,才得了些体面。
哪曾想,顾二爷看上了花楼里的花魁,将人领回去,又假借山匪名义将苏家姑娘除了…
“那传言是真的?”
慕晚有些不敢相信人心竟然可以坏到如此地步。
本来她还以为是巧合,是市井的杜撰,此刻得到证实,也觉不可思议。
那传言唐彩自然是知道的,因为就是她花钱传出去的。
顾家这些日子也因为这传言,焦头烂额。
“你可愿同我一起复仇?”
慕晚吓的酒都醒了。
“你……你要对顾家出手?”
见唐彩点头,慕晚忍不住劝。
“顾家大公顾瑾子如今朝堂势头正猛,都传锦衣卫都指挥使薛冥有心想将他当成接班人呢!”
这消息,唐彩自然也是听说了。
可唐彩觉得,便是皇帝老子,有些事情也不该轻易算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慕晚对面前这小公子还是颇有好感的,又劝几句,见劝不动,她叹口气。
“罢了,本就是个糟粕身子,说吧,你想如何复仇?我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