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唐彩,天香楼当晚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
“我今儿路过烧饼摊,卖烧饼的大朗跟我说,这里新来个小娘子,俏生生的。”
“哟,那可是个妻奴,眼光半点不低,能得他一句夸可不容易。”
“就是说呢,这不紧赶着来看看。”
老鸨子乐的合不拢嘴。
浮蕊端坐在台上,怀里抱着琵琶,看着楼下人头攒动,脸上却是半点喜色也无。
自从慕悠悠走了,她才当上这花魁娘子。
虽然早先已经挂了花牌,可因为这花魁娘子的名号,老鸨也是维护她的。
至少想做入幕之宾,除了有钱,还得有些才学…
可若这花楼里又有了新的花魁娘子,她不敢想,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敢肯定自己会有慕晚那样好运气。
老鸨动了将慕晚卖去花柳巷的念头,她是知道的。
她那时还可怜过她,让自己的姐姐算计到那种地步,最终结局还要落得个死在花柳巷那种腌臜地方。
却不曾想,忽然就来了个小贵人。
也不知道慕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也或者那小贵人涉世不深,初尝云雨便将那滋味当成了感情,对慕晚动了真心?
总之,慕晚被风风光光赎走了。
之所以说风光,是因为那小恩客不曾包月,却日日拿了银子来不许慕晚接客。
最后连还价都没有,直接三十两银子,将人带走了。
她们这楼里的姑娘,若是走到要卖去花柳巷这一步,身价不过五六两。
可见那小恩客可确实是走心了。
浮蕊从最一开始对慕晚的同情,渐渐变成了嫉妒。
她曾无数次想过,为什么偏慕晚有那样的好运气?
她比慕晚漂亮,名声也比她好……
接待的客人里也没有那些腌臜客,为什么偏就慕晚得了那小相公的青眼?
她们这种挂了花牌的姑娘,若不能哄着恩客给自个儿赎身,结局只有一个。
就是被卖到花柳巷去做那最下贱的娼妇。
卖春的价格越来越便宜,买春的客人越来越粗鄙。
从几吊钱接待路边的商贩,到几文钱就要伺候浑身腥臭的赌鬼烂客。
那些人,生活不如意,床榻上惯会磋磨人。
一趟伺候下来,身上少不得伤痕累累。
这楼里好几个姑娘,被卖到花柳巷之后,没个几年,都死了。
有行那事时,被恩客弄死的,还有得了脏病死的…
她偷偷去看过一回,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那里的妈妈比天香楼的还要心狠,掉进钱眼儿一样,根本不拿她们当人。
“别想着得了病能给治,娼妇的命不值钱的。
都得自己藏着掖着,一旦被发现了,都是用烧红的烙铁直接将下面烫了,继续接客…
浮蕊,一旦到了那一步,离死就不远了…”
浮蕊第一次那样近距离的看见窑姐儿的下场,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慌。
她们只是想要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些傻姑娘啊,都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世道总归会好的。
就这么盼着盼着,世道没好,反而将命盼没了。
看台下,沸沸扬扬。
浮蕊恍惚想起她刚做花魁娘子的时候,琵琶铮铮,也是来了不少贵人捧场的。
再后来朝堂动荡,许多达官贵人都收敛了许多。
她这跟前儿自不复往日热闹。
来的客人身份也差了许多,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这意味着,她的命运开始朝着那可怕的结局挪动步子了。
浮蕊本就有些心焦,盼着能多来些人。
可如今这楼下终于熙熙攘攘,却少有人是为她来的。
浮蕊心中本就因为被换了房间心中不爽。
此刻心中似怒似妒似恐慌,折磨得她有些心浮气躁。
手指在琵琶上浮动,竟是连错了好多音节。
可惜,没人注意,那喧闹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琵琶…
间或几个大嗓门儿的,声音飘进浮蕊耳中,竟是都在打听白天来的姑娘。
浮蕊想起白天和那个月织姑娘打过照面儿。
彼时她刚搬出自己屋子,被挪到隔壁稍小的一间。
虽说两个房间差不太多,无非能多摆下两张椅子的差别。
可对于这楼里的姑娘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浮蕊这一搬,楼里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这新来的姑娘才是妈妈的心头好。
因为先头的约定,老鸨并未将唐彩的身份说明,只说了叫月织。
其他的只由得楼里这些姑娘明里暗里猜测着。
浮蕊即便不愿,可也不敢顶撞老鸨。
只得让自个儿的丫头将东西收拾了,她则靠在新房间门口,等着。
不多一会儿,就看见个水蓝色纱裙的姑娘,袅袅婷婷往楼上走。
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浮蕊甚至都不觉得生气了。
那身段和容貌,确实当得。
她想,若不是在这肮脏地方,或许她愿意和她做朋友…
人群中蓦的爆发出一阵欢呼,浮蕊思绪回笼。
舞台半高不高,浮蕊垂眸就看到台下看客此刻都齐齐抬头朝着二楼的方向看。
人群中那身月白衣衫,尤其亮眼。
是叶丛云叶公子,她浮蕊的恩客。
花楼里虽然是消遣找乐子的地方,但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算是客人和姑娘之间的默契,只找相熟的。
虽偶有客人尝新鲜的时候,但大多时候,只要人一进楼,老鸨子便就知道是来找哪个姑娘的。
乍一见到来人,浮蕊是欣喜的,甚至下意识就要放下琵琶,上前去叫人。
可转瞬,她又失望了。
她这位置比二楼显眼,在这台上坐了好半天,叶丛云竟是没看她一眼。
二楼那位刚一露面,他就满眼惊艳的跟着其他男人一起抬头看。
这样想着,浮蕊也抬了头。
这一看,不由苦笑,心中苦涩难掩。
她看见月织一身素白纱裙,面上同色的素白面巾遮着,看热闹一样一双纤纤素手扶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往下望。
老鸨子心里乐开了花。
面上却假惺惺的,几步走到唐彩面前,“哎呦,我的心肝肉,怎么出来了?”
唐彩视线朝着楼那那些男人扫了一眼,声音里带了些刚睡醒的慵懒。
“屋里闷,出来转一转,怎的楼下这么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