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巴掌下去，琉璃有些懵。
老鸨又是无奈又是心疼，趁着琉璃没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将人从地上连扯带拽弄起来，脸上勉强挤出笑，朝着唐彩连声抱歉。
“这丫头，一准是大早上喝多了，怎么就耍起酒疯。”
老鸨虽然平日里对这些丫头严厉，却仅限于这些丫头不愿意接客的时候。
拉到后院将脚底板打的血肉模糊，或者让龟奴将姑娘身上那点想留清白的傲气磋磨没了。
不接客，名下账上就没钱交给官府。
交不上税银，就要被卖去花柳巷。
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已经尽自己最大所能，将这些姑娘好好护着。
此刻眼睁睁看着琉璃被打。
虽然心中知道这是琉璃自己惹的祸，可是也难免心疼，也顾不得会不会将月织姑娘得罪了。
带着人就想走。
只是临经过慕晚时，望过去的那一眼，带了些愧疚。
唐彩只当不知道老鸨的这些小心思，任由她将琉璃拽了。
不是不想收拾琉璃，而是此刻，她觉得，慕晚更加需要她。
轻轻将慕晚拥在怀里，唐彩低声安抚着。
“不是你的错，那些都不是你错。”
唐彩记得在天香楼喝酒的那晚，慕晚第一次向她敞开心扉，说那些不堪的过去。
她是心疼的。
只是听说，可亲身见着那感觉还是差了很多。
慕晚眼眶发红，一双眼睛有些失焦，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唐彩的话，似乎被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又恍然回神。
下意识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挤出个难看的笑。
“我给小姐打水去。”
自唐彩将她买回去那一日，她便固执的叫唐彩小姐。
即便唐彩几次说可以以姐妹相称，慕晚也不愿意。
“我知道你我是不一样的人，你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
她叫唐彩小姐，但愿意像姐姐一样照顾唐彩。
唐彩见慕晚端了水盆就往楼下跑去，也没阻拦，只是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想唐轻尘了。
当初姜情和元小小斗得厉害的时候，唐轻尘总是日日絮絮叨叨的吐槽。
“明明错的男人，可你看这些女人却把矛头对准了和她们一样处境的女人。”
“成日里斗来斗去，甚至拼个你死我活，可你看她们得到什么？”
“那些男人什么都没有失去，悠哉哉的被女人争抢着。”
那时唐彩觉得，唐轻尘说的很对。
可唐家没了之后，在外流浪的日子，她又生了疑惑。
朝堂动荡，许多达官贵人尚难自保。
何况升斗小民。
如今这世道，便是要饭，都要将身份藏了…
想要做些营生，都十分艰难。
若是被欺负了，也只会被旁人说是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哪怕官府，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女人…在这世道里，不依靠男人，要如何过活？
可此刻见着琉璃，唐彩忽然明白了唐轻尘说的是什么。
这世道本就艰难，作为女子，本应该相扶相帮…
而不是恶鬼一样，用些阴狠下作的手段，将矛头指向对方。
坐在梳妆台前，唐彩将一块雕刻着梅花的四方玉佩放在手里反复摩挲。
玉佩的雕工虽然差，但因为经年累月的磨挲，也圆润许多。
上头拴着的红色络子已经褪色。
正是当初赵星辰离开唐家时候拿出来的那四块的其中一块。
面前的梳妆台桌案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里头垫着黑色金丝绒布，上边也躺着一块玉佩。
是苏母给她银钱时，一并给她的。
“扶衣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十三年前我们收养的。”
苏母和苏父成婚之后，一直未有儿女，找了许多大夫郎中给瞧过也都未有起色。
十三年前，一个老嬷嬷带着个三岁小丫头，在苏家门口徘徊，想讨口吃的。
苏母因为那时膝下无儿无女，对小娃更添欢喜。
亲自问了两句，就将人引进府中，给了老嬷嬷一份差事，也让她带着小丫头在府中住着。
老嬷嬷本来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见苏家对这突然多出的小娃喜爱的紧。
小丫头也因为换了环境日渐活泼，这才下了决心，挑了个日子，将苏拂衣的身世说了。
原来是原中书舍人，现吏部侍郎张锦的女儿。
彼时张锦仕途正盛，被恩师京兆府尹周光禄相中，欲将嫡次女周倩儿嫁给他做正妻。
张锦出身寒门，那时已经娶妻。
可他不愿放弃向上攀爬的大好机会，便和原配夫人刘娘商量了一下。
张锦的原配夫人，叫刘娘。
穷人家的女儿，很多时候，连名字都不配有的。
张锦原先是怜惜的，初入仕途也是将刘娘捧在手心的。
甚至对刘娘的娘家也是颇多照顾，只为了给刘娘争口气，让他们看看自己这女儿没白养，如今也算得家里最出息的孩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刘娘母家，对刘娘感恩戴德，话里话外的捧着。
严格来说，一直到张锦的恩师开口想将女儿周倩儿许配给他时，他对刘娘都是好的。
说是自请下堂，不过就是威逼利诱。
一点儿小恩小惠，刘娘的娘家便跟着一起劝。
最终，如了所有人的愿，刘娘自请下堂。
彼时，刘娘刚被诊出有了一月身孕。
到底是多年夫妻情谊，张锦还是舍不得的。
刘娘自请下堂后，成了张锦的妾。
张锦正经儿一个春风得意。
既不辜负微时相识，也不辜负恩师。
当然，只有他是这么想的。
周倩儿讨厌刘娘明明出身穷苦人家，却半点不粗鄙，反而柔柔弱弱的。
就连张锦也常说，“你看你个世家女儿，怎的比刘娘还要风风火火…”
虽然是玩笑，可到底也有几分真。
周倩自幼被娇宠惯了，哪受得了这委屈。
一来二去，看刘娘愈发不顺眼，更不提她嫁入府中时，刘娘已经给张锦生了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揣一个。
有时就是这样，恨意一旦生成，便疯狂滋长。
如同攀附在大树上的藤蔓得了甘霖雨露，不将那树绞死便难得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