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年的时间,刘娘的大儿子便死了…
一把匕首插在胸前,衣衫血红,濡湿一片。
刘娘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脑袋砰砰磕在地上,只求张锦给她个公道。
周倩儿故作惊慌的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
公道?
不过是个下等贱民家的女人,竟然妄图向他们讨公道。
别说她是使了些手段将人弄死了。
就说她真将人杀了,又能怎么样?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说罢了。
在贵人眼中,富户和穷人的公道,不算公道。
在富户眼中,穷人的公道,不算公道。
在穷人眼中,乞丐的公道,不算公道。
之所以那公道容易在下等民当中口口相传,不过是上头作戏罢了。
若是真的唾手可得,犯得上日日在嘴边挂着?
总要给你点儿希望,才好让你抱着着希望过活,不至鱼死网破。
周倩儿想,这刘娘到底跟着张锦在官场这许多年,怎么这点道理如今还不懂么?
张锦装模作样的查了,下人只说,路过时,隐约见着是小少爷自己要玩刀,或许是摔了。
刘娘到底是没求到她的公道,娘家却因此得了一大笔钱。
娘家人喜笑颜开。
“也算不白将孩子养这么大,报恩了…”
在穷人眼里,孩子死了便死了…
刘娘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去赶集。
二婶子挺着大肚子。
回去的路上,羊水破了,在路边就把孩子生了…
那是二婶子的第四胎,是个女娃。
似是让羊水呛着了,生下来青紫青紫的,也不哭,软乎乎的耷拉着。
大人们看都没多看,直接就将那孩子扔了。
多走几步路都没有,直接扔在路边的草丛里头。
刘娘在那些大人们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却止不住回头去看那片草丛。
不知是有风吹过,还是别的什么。
那草丛沙沙晃动着,将她的心也悬了起来,再没落下过。
她听见大人们没事人一样继续聊着家长里短,间或穿插几句,“死了就死了。”
如今,他们也是这样看自己的孩子吧。
死了就死了……
比起那些没养大的孩子,这孩子的死还带回一大笔银钱,稳稳的赚了。
可刘娘不这样想,她只觉得疼,痛不欲生。
自那之后,刘娘日日小心着,能不见周倩儿便不见。
两个孩子,也极力收拢在身边。
张锦有个习惯,见她之前,都会先差人来告诉一声,让她先准备着。
自那之后,每每张锦差人,她都说病了。
张锦知道,刘娘这是有了心结,便也由她去了。
彼时朝堂上,太子一党和五皇子势成水火,他也真真是忙。
刘娘做梦也想不到,朝堂上的火也能烧到她身上。
周光禄是太子党,可张锦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之后,成了保皇党。
他几次去劝过恩师,皇上多疑,又正值壮年。
太子一党和五皇子已隐隐有触怒龙鳞之象,若是还帮太子筹谋,恐引火烧身。
周光禄却对此嗤之以鼻。
东宫有自己的势力和所属的官僚体系。
是皇帝默许的,为的就是保太子登基。
太子天命所归,五皇子有了僭越之心已是大逆不道。
正是他们这些臣子表现的时候。
待到皇上殡天,他便是从龙之功。
政见上的不和,演化到朝堂,三股势力针锋相对。
张锦也因此对周倩儿生了嫌隙。
周光禄到底是朝堂上的老人,处处都压张锦一头。
而张锦又因为是周光禄的学生,即便政见不和,也难据理力争。
读书人重名声,他怕怕被冠上个不敬师长的名头。
于是每每朝堂受气,他便会下朝之后直接去刘娘的小院儿待着。
周倩儿怎么唤人请,他也不理,甚至故意与刘娘做些亲密举动,只为让下人传到周倩儿那里。
周倩儿原本在家是极受宠的,哪受得过这等窝囊气?
可偏偏,刘娘是自请下堂的原配。
张锦对刘娘好,也算得上有情有义。
即便周光禄想要因此弹劾,都无从下手。
周倩儿发了几日疯,便再不差人去请了。
没多久,刘娘的小儿子出事了。
从府中最高的假山上摔下来,撞了脑袋…
刚五岁,小小一个…
身上穿着刘娘前些日子刚给做好的袄子,棉花续的厚厚的。
身边伺候的嬷嬷一见就乐,“跑起来像个小豆包一样。”
可小豆包如今不动了,静静的趴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刘娘丢了魂儿一样,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将他身上的雪扫落。
她将脑袋和小小人儿的胸膛贴着,想像往常一样去感受那颗小心脏砰砰的跳动。
可如今,都安静了。
那些别人说给她的,她说给自己的谎言,也在这一刻全部撕碎了。
她恨,恨周倩儿,恨张锦,恨自己的父母,恨这个世道…
恨高高在上的人啊,轻飘飘一个念头便可以将她毁了。
恨自己即便拼尽全力,也难将屠刀挥向上位者。
恨家人,轻描淡写的看着自己的水深火热。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无力…
就在这风和日丽的下午,刘娘的心死了…
她什么都不做,只是日日抱着自己两岁半的女儿在廊檐下枯坐着。
一日日的那么坐着。
小丫头似乎是知道娘亲不开心,也耐得住寂寞,窝在刘娘怀里将刘娘紧紧抱着。
偶尔奶呼呼的问上一句。
“娘亲,你哪疼呢?衣儿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每每这时,刘娘便笑着指指自己的心口。
“娘亲这里受伤了…”
就这样一日日从数九隆冬寒冬,坐到春风和和。
这一年上元,周倩儿怀孕了。
刘娘的女儿丢了…
可府中依旧张灯结彩,就连下人们面上也都是喜色。
只因为周倩儿因着怀孕高兴,给府中所有下人都包了二两银子的红包。
刘娘自己默默的小院儿里坐着,怀里抱着个枕头。
像往常一样,轻轻呢喃着。
天上的月亮滚圆滚圆,孤独一个…
树沙沙的,也黑沉沉的。
风将她轻轻抱着。
她想,嬷嬷带着女儿走到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