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郎……
顾仲平本来还动摇的一颗心忽的软了。
他想起慕悠悠及笄那日,她小鹿一样受惊的眼睛。
想起在得知和苏拂衣的天作之合竟是一场算计时,是慕悠悠日日在身侧陪着。
想起自己吐槽心中愤懑时,喝多了酒,慕悠悠一时情动,不顾楼里规矩将他收做帐中客。
那日后,慕悠悠将对他的称呼,从顾二爷,换成了顾郎。
他许了她平妻的位置,却因爹娘兄长不肯,只让她做了妾,她也没怨过。
甚至喜滋滋的叫他相公。
“只要能陪在相公身侧,名分什么,悠悠不在乎的。”
苏拂衣失踪之后,也是她衣不解带日日安慰着。
他这是怎么了?
竟为了外人,如此伤她呢?
这样想着,顾仲平也顾不得和月织姑娘如今的会面是他千求万求的,草草道别,踉踉跄跄朝着慕悠悠追了过去。
慕晚见状,顿时有些慌乱的看向唐彩,眼中满是愧疚。
她知道,唐彩如今的计划,是为了给她家小姐苏拂衣报仇的。
如今竟然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就将人得罪了。
却见唐彩依旧靠在那,慵慵懒懒的,半点儿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四目相对,唐彩看见慕晚眼中情绪,无奈开口。
“差些火候。”
慕晚满是担忧,“这可如何是好?”
唐彩抬头,看了看天上挂着的月亮,半圆不圆。
“怀疑一旦开始,就坐实了,那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很快就要长成参天大树了…”
慕晚有些听不懂,见唐彩起身往回走,亦步亦趋的跟上。
“小姐不怕顾二爷再不来么?”
慕悠悠和慕晚说话的地方是在天香楼正门拐角,鲜少人来。
虽有灯笼照着,却更显影影绰绰。
一阵风吹过,二人影子摇摇晃晃。
唐彩的声音顺着风传入慕晚的耳朵。
“最畅快的报复,不是皮肉上的,而是将他们在乎的尽数剥夺,且看着罢…”
唐彩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慕晚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自己是如何被命运的手推着,一步步走到今天呢?
自顾仲平追出去那日开始,接连半个月,都未在踏足天香楼。
关于月织姑娘引起的那些风波,也渐渐平息了。
但也人人都知道,天香楼有个倾国倾城的姑娘,不待客。
和叶公子那一遭的真相大伙也尽数知道了。
是那叶丛云喜新厌旧,先骗了浮蕊,又想借着浮蕊的关系将这月织姑娘讹上。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竟是阴差阳错将顾家二爷得罪了。
叶丛云从府衙出来,就有些疯癫了。
成日嚷嚷着后悔了,去了天香楼求了几次要见浮蕊,都让楼中老鸨挡了。
口中说的书生傲骨也彻底不要了,有人看见他为了个馒头和街边乞丐打成一团。
一边打架一边狼吞虎咽的将馒头往嘴里塞。
至于月织姑娘和那顾二爷,倒好像真的有过那么些交情的。
才子佳人,若真能成了,倒也算段佳话了。
只是似乎是因着家中小妾闹掰了,也就再没来往了。
唐彩一席粉衣,靠在榻上,右手成拳,支在太阳穴上。
左手拿着叉子,在一盘瓜果里挑挑拣拣,百无聊赖的听着慕晚说起近日来,那些市井传言。
挑了挑眉毛,唐彩忍不住微微点头。
“一会儿你和香儿出去转转,在那茶楼里多吃两盏茶。”
慕晚嗯了一声,将手上的西瓜啃了,草草擦了擦手。
“这回要说些什么?”
“便说你家小姐心灰意冷,准备待客。”
“行。”
慕晚用手背在下巴上又抹一下,起身就要去找香儿。
刚抬步,就被唐彩唤住了。
唐彩从梳妆柜里拿了一吊钱递给慕晚。
“买些糕点果子回来。剩下的你和香儿分了吧。”
慕晚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十分麻利的将钱接过。
“每回给的都用不完呢…”
唐彩笑着嗔怪,“用不完还收?”
说完又笑着吩咐,“你顺便帮我将妈妈请来,我有事情要说。”
老鸨来时,就看见月织收拾停当,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张文书。
“这是?”
疑惑间,就听见月织开口,“妈妈,我想将自己卖给天香楼。”
老鸨一惊,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话,若是早一两个月说,她肯定乐不可支,第一时间就将人签了。
可如今,听见这话,她倒有些不愿意了。
她早就看出,这姑娘和其他人并不一样。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甚至对这姑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期盼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这个。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怕这姑娘听不明白,她甚至耐心解释着。
“若是卖身给天香楼,就会被官府登记在册,每月都要按人头给银子……若是给不上…”
老鸨顿了顿,似是回忆起什么,眼圈竟微微有些泛红。
“若是给不上,就会被卖去花柳巷,离死…也就不远了。”
这似乎是花楼里头的姑娘注定的宿命。
即便是这楼里数得上的姑娘,也逃不过年老色衰。
遇到肯给赎身的恩客,便是走了大运,勉强多了条活路。
可到底是花楼里出去的姑娘,即便成了良家妇,善终的有几个?
至少,她没见过。
和花柳巷比起来,死的高贵和轻贱的区别罢了。
唐彩听见这话,也是微微有些意外。
在她心中,老鸨即便偶尔给她行些方便,但终归是爱钱的。
老鸨似是看穿了唐彩的想法,露出个苦笑。
“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是打心眼儿里真心喜欢你的。尤其看你和慕晚那丫头平日的相处…”
老鸨不知道也看不出唐彩就是当初给慕晚赎身的小相公。
只以为她是可怜慕晚,所以将她收做了丫头。
见月织依旧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老鸨叹了口气。
“这楼里最好的结果,便是像我一样,做个老鸨。人前看着风光,整个楼的姑娘,生死似乎都在我手上,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幸存者罢了。”